拨开云雾

作者:想做她的岛村 更新时间:2026/10/7 13:16:38 字数:5846

我抵达的时候,火烧云铺满了西边的天。蜂蜜般的金黄色的稠浆从山脊后漫了出来,淌过特拉蒙塔纳,把石灰岩和树林染成了蜜色。放眼望去,整座山都在发光。

老托梅乌腿脚不便,落在了后头。我在修道院门口张望,只见一个小人正拄着拐杖一步步挪移。我犹豫了片刻,随后独自跨过了拱门。

我快步走到庭院。这里的一切都被夕阳烧成橘红色,更添了几分荒凉,像落日的墓葬群。我四处奔走,高呼托梅乌的名字。

“托梅乌!托梅乌!”

哗啦一声,托梅乌从一段坍圮的围墙后探了出来。他神色慌张,我的到来似乎在他的预料之外。他向我身后看去。

“怎么是你?莱克西呢?”

“她不会来了。”我平静地说,“我们先说说你的事儿。”

“我?我有什么事儿?”托梅乌大惑不解。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拱门。

“我来这儿都是因为莱克西!她人呢?为什么不来?”

“她不会来了。”我生硬地重复道,“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要害马尔蒂?”

“我,害马尔蒂?”

“莱克西说,她受你威胁——”

“你在说什么呀!”托梅乌大为震惊。他跳出乱石堆,走到我面前。“我威胁莱克西?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我来这里是因为莱克西告诉我,今天要在这里做个了解。”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狐疑地打量着他,“莱克西说——”

毫无预兆的,托梅乌暴跳如雷。他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吓坏了,连连后退。他挥舞着拳头,愤然大喊:

“我算是明白了,你俩从始至终都是一伙的!上次在教堂的时候我就看你俩又唧唧我我上了,果然!我以为可以相信你,才向你求助,可到头来你还是站在她那边!说吧,她是不是故意不来的?她撒了个谎,故意不来,然后让你这个传声筒过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嗯?你们把我整得还不够惨吗!”

他朝我猛扑了过来。我被扑到在地,呛了一口尘土,咳个不停。这时,托梅乌掐住了我的喉咙。他的力气很大,我的呼吸渐渐收紧。我一拳打在他的面门上,再用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肚子。他吃了痛,但并没有松手,反而加大了手指的力道。我拼了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脸颊涨得厉害,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眼眶里跳出来。我感受不到疼痛了,只觉得世界离我越来越远。

“干什么呢,小子!”

托梅乌的手瞬间松开了。我的呼吸得到了解放。空气带着铁锈味灌了进来,我像被烫到一般连连咳嗽。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子一动就疼。一旁,托梅乌被老托梅乌用拐杖追着打。

“你们这帮孩子,无法无天了!”他一棍打在托梅乌的小腿上,紧接着把他踹倒在地。“一天天的,不干正事!”

托梅乌双手抱头,翻来滚去地躲避老托梅乌的杖击。老托梅乌厉声呵斥道:

“欺负女娃娃,像什么话!你这种野小子就是欠打,回头我找你爸爸去!”

托梅乌哭了。起初是哽咽,随即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终于缓了过来,心有余悸,站得远远的。

“你想杀了我,托梅乌?”我艰难地说出这个字眼,“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托梅乌用沾满泥灰的手抹着鼻子和眼睛,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们都不相信我!”他在哭的间隙中挤出这句话。

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刚刚直接把托梅乌当作始作俑者了。我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就妄加判断,这深深伤害了他的自尊,也摧毁了正常沟通的可能。

为什么我会默认他是凶手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满是尘土,还有几处破了皮,殷红在一片黑灰中渐渐现出。我抬头看向托梅乌,他还在地上呜呜哭着。

“抱歉,”我压低声音说,“我不该那样说你。但是,马尔蒂确实出事了。他被紧急送去找医生,而莱克西说这都是你干的。”

托梅乌的哭声噎住了。“马,马尔蒂怎么了?”他呆呆地看着我,“这,莱克西说是我?”

我沉痛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说话时,我的脖子依然疼得厉害。他难以置信,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不,不是我!我压根都不知道汽水的事。我,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莱克西约我在这里——”他剧烈地咳了一声。

“——分手。”

“你们全都该打!”老托梅乌怒气冲冲,用拐杖分别在我俩头上敲了一下。“都回去!别再整什么事出来!”

这时,一阵劲风刮过。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声,像某种不可名状的大笑。我寒毛倒竖,紧张地看向黑魆魆的房间,再看向井的方向。老托梅乌催促我们赶快离开,有什么话回去了再说。

我们抓紧离开了这里。走到半路,我和托梅乌检查起各自的伤势。我除了脖子生疼外没什么大碍。他则鼻青脸肿,小腿一抽一抽,胳膊上还留着几道血印——那是我下意识的反击间抓出来的。

“对不起。”我向托梅乌道歉,“我——”

托梅乌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才要向你道歉。”

“别整有的没的,你俩都该打。”老托梅乌粗粗地说,“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我醒悟过来,和托梅乌坦诚交流了一番。

“这么说,我们误会了?”过了一会儿,托梅乌愣头愣脑地问道。他充满歉意地看着我,全身灰扑扑的。

“我想,是的。”我小心地咽了口唾沫。

他叹了口气。“我们都被莱克西耍得团团转了。”

“回去再说吧。”我低声说。

我们走回了三岔道口。火烧云还残留着最后一层,一抹薄薄的粉红,像少女脸颊上未散尽的红晕。远处,风把几片薄云撕开,露出一小条紫色的天。

老托梅乌从屋里取了点水。我们接过他递来的杯子,一饮而尽。“我送你俩回镇上。”他说着,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腰。我知道他走了这一程已然是腰酸背痛,便说道:“我们自己可以回去。”

老托梅乌的眼睛瞪圆了。“不行。”他一口回绝,“我送你们两个。我不想再出什么岔子。”我被迫接受了。

我们没有多休息,即刻动身了。

一回到镇上,几个孩子迎面跑来。“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其中一个立刻跑远了,大抵是去传消息了。其余几个把我们团团围住。“玛利奥娜,听说你们上了修道院,是真的吗?”

“我——”

“玛利奥娜,马尔蒂到底怎么了?他下午没来踢球,有人说他昏迷了!”

有人朝托梅乌啐了口唾沫,骂他是杂种。我赶忙制止。这时,老托梅乌挥起了他战无不胜的拐杖。“全都回去!回去!不然我告诉你们的妈妈!”

孩子们瞬间散了。有个在临跑前冲我大喊,叫我们去广场找神父。托梅乌呆呆地站在原地,难过极了。“消息已经传开了。”我对他说,“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查明真相。”

“我平时干的坏事太多了。”他叹了口气。

“我真不觉得你做了什么坏事。”我说出了心里话,“除非,莱克西说的是真的。”

“她净胡说八道。”他嘟囔道,“她是个撒谎的老手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我觉得,她对我还是真诚的。

我家离镇口比较近,很快就到了。我跑进院子喊妈妈。妈妈提着衣服,满脸焦急,快步走来。

“玛利奥娜!”她高声说,“你跑哪里去了?镇上有人去找你了。马尔蒂——”

“情况紧急,妈妈。”我攥住她的衣角,“我们去广场,边走边说。”

妈妈注意到了我身上的伤痕,吓了一跳。“天呐,玛利奥娜……这是怎么弄的?谁伤着你了?”她心疼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我去给你拿点药……”

我仰起脸,看着她。她的睫毛上沾着泪珠。我吸了吸鼻子,抱住了她。“我不要紧的,妈。我们得先去广场。”

她慢慢冷静下来了。她看向栅栏外的托梅乌和老托梅乌,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她说,“还有,不久前莱克西来我们家找她的东西。她看上去很着急,我对她说你还没回来。”

“她找什么东西?”我的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她说她把笔落在你包里了。怎么啦?”妈妈担忧地看着我。我估计我的面色变得相当苍白。

“没事,我们先走吧。”我拉了拉她的衣角,“我们去找佩雷神父。”

赶路的时候,妈妈给我讲起了镇上的事。她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镇上传言四起。溪边回来的孩子说,马尔蒂被魔鬼附身,不省人事,我也被魔鬼抓走了;米达尔跑遍了整个镇子都没找到我,说我可能被人拐走了;最异想天开的孩子则说,魔鬼附在了我身上,指使我残害了马尔蒂。

万幸的是,佩雷神父已经主持起了局面。他第一时间查看了马尔蒂的状况,吩咐道等孩子情况稳定后就送去索列尔,那里有最近的医院;随后,他召集了全镇的孩子,挨个问话,得知我和托梅乌失踪后,立刻派人去找,让她留在了家里——万一我回家了,她能立即知道;最后,他让所有孩子留在广场,召回了所有在外忙活的大人,宣布全镇戒严。

“他真是个能干的人。”妈妈低声说,“比镇长还厉害呢。”

一到广场,所有人的目光即刻朝我们聚焦过来。佩雷神父快步穿过人潮,黑色的长袖飘飘。他来到我们面前。“惩罚暂且不论。”他对我和托梅乌说,“你们两个,先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人群自觉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我在圈的最里层。我有些紧张,就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五一十地讲起了事件的全过程,托梅乌在一旁补充。事情很长,很复杂,很离奇,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象。我努力讲出事件中的细部,生怕遗漏什么关键线索。我甚至把托梅乌与莱克西之间的事都大概讲了一遍。大家专心地听着,神情复杂。我很快就冒了汗,嘴也发干,但还是坚持讲完了。佩雷神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么,先派个人去把玛利奥娜的书包拿回来。”神父说,“另外,再找个人去把莱克西带来。据我所知,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正待在学校的洗手间。”

罗莎阿姨和蒙塞特老师匆匆跑开了。佩雷神父平静地注视着我和托梅乌,灰白的胡须轻颤着。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你们两个,不该私自行动。”他说。天色已经昏黑了,老托梅乌嚷嚷着让人群散开些,他要点灯。

“真相很快就会查明。多方都有线索,我们会把它们一点点串联起来。要是我发现你们当中谁撒了谎,那后果就很严重了。”他平稳地说,“现在,我再问你们几个问题。”

“第一,托梅乌。”

托梅乌立正了。

“你是否承认自己对莱克西的不轨行径?据她所说,你对她做了不少坏事。”

“我没有。”托梅乌的声音因愤怒而微颤,“那全是莱克西瞎编的呀!”

“所有都是瞎编的?”

“所有都是。”

“这件事很难查明。”神父说,托梅乌唯唯诺诺地搓着手,“你要是第一时间找大人反馈,情况也许会好很多。”

托梅乌想争辩什么,但我用眼神制止了他。神父继续说道:“这件事,等调查之后再说。那么,关于汽水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一点也不知道呀。”托梅乌苦着脸,回答这个问题让他有些厌倦了。神父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我。我的脚趾头抠住了鞋底。

“第二,玛利奥娜。”他问,“你为什么擅自行动?你明明可以第一时间来告诉我。或者,你随便敲开一户人家,找几个大人,也是可以的。但你没有那样做,为什么?”

我羞愧地低下了头。是啊,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当时罗莎阿姨也想帮我来着,我却直接跑开了。我哑口无言。

神父继续问道:

“那么,关于汽水,莱克西交到你手里时就已经开过了?”

“是的。”

“马尔蒂喝下汽水之前,你确定它没有再经过别人手里?”

“是的。”

“马尔蒂喝完汽水之后,很快就有了症状?”

“是的。”

我答得很快。神父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他说,“玛利奥娜,你的种种行为无疑使事件更加复杂了,这不像一个无辜者的所为——反倒是加害者才会试图搅混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

所有人都等待着我回答。

“我……不知道。”

神父的眼睛凝视着我,似乎将我的灵魂都看穿了。“小孩子的行为有时候的确难以理解,哪怕是他们自己。那么,这件事也等调查完毕再谈。”

我汗流浃背,忙不迭地点头。事到如今,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了。

这时,蒙塞特老师的声音响了起来。“神父先生,”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莱克西来了。”

莱克西被带到了神父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身子瞬间软了下去。蒙塞特老师勉强扶住了她。神父毫不担心她的状态,发问了。

“那么,第三个问题。”神父说,“莱克西,你和我打报告的时候,指控了托梅乌对你的侵犯。而刚刚,他否认了你的全部指控。你愿意以上帝的名义起誓,起誓自己的发言都属实吗?”

莱克西没有回答。她脸色极差,毫无血色。她的嘴唇一直在发抖,但半天没抖出一句话。神父的提问没有终止。

“那我们换一个问题。”他说,“莱克西,汽水的事,你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对此,你有什么话想说?”

莱克西依旧不回答。神父摇了摇头。

“无论凶手是谁,这个计划都漏洞百出,其中的不可控因素实在太多。”神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事情可以很简单——蒙塞特告诉我,汽水的确是她丈夫寄来的,验收时也完好无损,而她也确信没有人溜进她家。”

我们默默看向莱克西,蒙塞特老师看起来要晕倒了。但神父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

“但是,我想,直接下结论还是太草率了。我们需要调查,我们需要证人。而最关键的证人,暂时无法出席。不过,万幸的是,马尔蒂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他被送去索列尔了。等他回来,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佩雷神父缓缓下跪,对着黯然的天空祈祷。夜幕已经织上天空。风拂过山岗,我嗅到了寒冷的味道。秋天已经迫近了。

我明白,我们缺少一锤定音的证据。整件事都缺少耳目,也无法从动机上推断谁是凶手。谁会想毒害马尔蒂呢?

蓦地,一道闪电在我的脑海中划过。我屏息凝神,但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瓶汽水,本来是给我的。如果目标始终都是我的话……

但是,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悲怆地看着莱克西,她掩面哭泣。

你去我家的时候,就是想消灭证据吧?可是,你的计划从始至终都很蠢啊。而且,就算你得手了,揪出你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这是为什么,莱克西,我值得你这样记恨吗?

我的心是跌落谷底的深渊,其中被悲伤填满。神父喃喃自语,神情肃穆。他的声音感召了大家,有人跟着一同祈祷。

“愿上帝保佑圣西尔维斯特雷。”

终了,神父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眼神划过全场,人群默然无声。他对着刚刚挤进来人群的罗莎阿姨说:“罗莎莉亚,把包拿来吧。”

罗莎阿姨在身后把包递给了我,我赶忙接过。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我拿出了那瓶汽水。它闪着柔和的绿色光泽,看上去是那么无害。莱克西瘫软的身子动了一下。

“我们恐怕无法准确判断是何种毒药。”神父说,“但是,我们能检测出它是否有毒。”

神父伸出手,要从我手里接过它。这时,一声刺耳的尖叫贯穿全场。

莱克西突然暴起,发疯般地扑向我。一瞬间,我愣了神,被扑倒在地。我的身子缩成一团,紧紧护住了怀中的汽水。我的脖子受到了二次伤害,钻心地疼,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袭来。我半坐起身,发现局面已经被控制住了。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锁住了莱克西。她如恶犬般挣扎着,大吼大叫,然后一口咬住了一只挟持她的手臂。男人痛得大叫,随即猛拽她的头发,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松口。她的双腿乱蹬着,鞋子飞得远远的。人群退开一圈。

“把她关到禁闭室去!”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她中邪了!”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把汽水塞到神父怀里。神父的手臂护住了我,这是我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快让她松口!”被咬住的男人大叫道。下一秒,老托梅乌的拐杖狠狠劈了下去。

莱克西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三个大汉架住她,往她嘴里塞了块破布。她把布吐了出来,又发出一声怒吼,试图撕咬靠近的每一个人。他们只得用绳子把她的嘴绑了起来。她趁人不备,狠狠抓破了一条胳膊,抓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在一片骚乱中,她被拖去了教堂后面的禁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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