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西被关了三天三夜，她的妈妈也在门口守了三天三夜。第一天，她终日嘶吼着，时不时撞击禁闭室的门，试图袭击进去送饭的人。他们只好把她绑了起来。第二天，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挣扎得也不那么剧烈了。第三天，她彻底不动了，只是偶尔抽搐一下，证明她还活着。佩雷神父给她做了驱邪，但无济于事。只要一有力气，她就发疯地抓咬靠近的每一个人。我曾胆战心惊地在禁闭室外站了一会，只听到撕心裂肺的嘶吼和蒙塞特老师的哭声。这位可怜的母亲已经哭成了泪人。唱诗班停了，学校的课不上了，工厂也停了三天，全镇都人心惶惶。大人们商量着把莱克西送到市里去。
昔日的好友沦落至此，我不知道自己该表现出什么。怨恨吗？厌恶吗？我做不到。同情吗？宽容吗？可她是残害我们的人啊。这三天，无一例外地，我都失眠了。妈妈每晚都陪在我身边，担惊受怕地，她也没睡好，整个人都憔悴了。她一个劲儿地安慰我，但只是不停重复着一样的话。我们这几天都没有开灶，全靠罗莎阿姨送来的面包饱腹。
几乎没人相信莱克西就是凶手。我更是不愿承认这点。我终于明白，我此前的一系列行为，都是潜意识在蛊惑我为莱克西开脱。可现在，证据摆在了我的面前。
这天傍晚，佩雷神父在教堂约见了我和托梅乌。我到的时候，托梅乌已经在了，但神父还没有来。我和托梅乌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教堂里安安静静，风从顶上的缝隙里漏进来，我感觉冷。
不多时，神父从侧门走了进来，金属框的眼镜在胸前晃来晃去。“坐吧。”他对我们说，接着站到平时指挥的地方。我们紧张地坐下了，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结果出来了。”神父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头疼。我屏息敛声，抿着干裂的嘴唇。
“我不打算和其他孩子说。事实上，大人我也只是选择性地告诉。”神父微微摇头，“鉴于你们是当事人，我就把结果告诉你们。”
“首先，非常幸运的是，我们大概查明了是哪种毒药——准确来说，是一种有毒的植物。它叫cicuta，也就是毒参。你们应该知道它，它和野芹菜很像，在田边很多见。”
我点了点头。圣西尔维斯特雷的孩子们应该都认得它。它的茎是绿的，上面有紫红色斑点，夏天开白色的小花，闻上去像烂掉的芹菜。
“它的汁液有毒，轻则导致喉咙红肿，重则昏迷，甚至死亡。如果往汽水里加一点点的话，在喝下去之前，都是很难察觉的。我们在莱克西家找到一个丢弃的汽水瓶，瓶子被洗得很干净，这很不寻常——我们猜测，她应该先拿这瓶做了实验，然后发现毒汁加多了，汽水掩盖不住苦味，一闻就能闻出来。当然，她洗了瓶子也可能是方便回收——但她过去从来不洗，她的母亲可以证实这一点。从作案时机来看，也只有她最好下手。”
我起了一身冷汗。托梅乌的面色看起来也不大好。神父看向他。
“托梅乌，你的事情还很不明朗。但是，有一点，我们……唉。”
神父又看向我。“玛利奥娜，你记得莱克西和你说的话吧，关于托梅乌的？”
“我记得。”
“玛利奥娜。”神父无奈地笑了，“托梅乌家根本就没有地下室。”
我也笑了，笑容讪讪。
“所以说，我们要具备辨别真假的能力。根据目前的情况看，我更倾向于那些话都是莱克西胡编乱造的。”神父如此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托梅乌懊悔地捶打着膝盖。
“我再也不和女生玩了。”他嘟囔道，“我要改邪归正了。”
“你没说到点上，托梅乌。”我忍不住反驳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不过，你后半句话倒是值得鼓励。”
托梅乌没有接我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讲起了莱克西的事。那故事我已经听过一遍了，不想再听。不知为何，我不喜欢听人说别人的坏话，哪怕是真话。于是我打断了他。
“你也有错呀，你当时就应该直接拒绝她。”我说，“当然，我不否认莱克西的问题更大……”
“Quien teme el peligro, no vaya a la mar.”神父突然说出这句话。托梅乌没有听懂。“害怕危险，就不要出海？”
“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我答道。神父点了点头。
“还有，遇到危险要及时告诉大人。”
我知道他是在说我，难堪地挠了挠侧脸。
“言归正传。”神父主持着话题，“不过，我们还不知道莱克西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她没有理由毒害自己最好的朋友，尤其是唯一的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过我。我想，蒙塞特老师应该和他说了什么。
“我知道是为什么——她嫉妒呀！”
我惊讶极了。这话是托梅乌说的。
“她练习的时候老看玛利奥娜。”托梅乌耸耸肩，“我在上面看到很清楚。特别是玛利奥娜独唱的时候，莱克西就一直看着她，还攥着拳头呢。”
“什么呀？”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老看我？我自己都不知道！”
佩雷神父若有所思。“玛利奥娜，你怎么看？”
“我，我……”我咽了口唾沫，“我觉得，应该确实是这个原因。”
神父陷入了沉思。我和托梅乌谨慎地讨论了起来。风依旧从缝隙里钻进来，像遥远的地方响起的哨笛。我不由自主地抚摸起光滑的椅背，偶尔能触到些深深的刻痕，那是名字和年份。
“嫉妒。”神父终于开口，我和托梅乌停了下来。“我见过很多种嫉妒，但一个十岁的孩子嫉妒到要毒害最好的朋友……这不是普通的嫉妒。我想，修道院的故事，你们都知道。”
我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裙子。裙子被我攥出了两道褶，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我盯着那两道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出不来，也下不去。我想起了一个夏天的午后，那里有炫目的阳光和明媚的白裙子，以及一个热烈的邀请。
“巴托洛梅乌。”他说，“四百年前，他也嫉妒。他在井边坐了三天三夜，做了不该做的事。”
“您是说……”我开口道，嗓子发干。
“我不知道。”神父摇摇头，踱起了步，“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莱克西心里的东西，和四百年前那个男孩心里的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他走回来，重新站到我们面前。他用袖子擦了擦镜片，然后戴上。
“说起这个，我们的唱诗班也该继续下去了。某种意义上来说，唱诗班就是为此存在的。”他说，“西比尔的事，过几天我会宣布。”
神父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灰色的。“玛利奥娜，关于西比尔，你了解多少？”
“西比尔是一位异教时代的女预言家。”我慢慢地回忆着，“她的预言帮助族人躲过了数次劫难……”
“然后呢？”
我语塞了。神父笑了笑。“这不怪你们，因为我们之前也只讲了这么多。完整的故事，只能在档案室的书里看到。我原本打算在圣诞夜讲给你们听，但现在时机也正好。”
于是，他讲起了那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基督降生之前，有一个女人，人们叫她西比尔。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洪水来临前，她叫人们躲到山顶；旱灾来临前，她喊人们挖井。她也预言了末日，宣称末日将在将死之日到来。
她有一个朋友。朋友一直嫉妒她的能力，嫉妒她的威望。有一天晚上，那朋友梦见一个声音。那声音来自地底。它说：你杀了她，她的眼睛就是你的了。你也能看见明天。
魔鬼给了那朋友一把匕首。用这把刀杀了西比尔，你取走她的能力，我取走她的灵魂。它蛊惑道。
在魔鬼的蛊惑下，那朋友在夜里带刀潜入了西比尔的房间。然而，西比尔就坐在屋子中间，等待着她。
我早知道你会来。她笑着说。我预言到了自己的死期。
那你为什么不躲？朋友忍不住问。西比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要相信魔鬼的话。她说。魔鬼会诱导欲望吞噬你。我的眼睛告诉了我一切。
朋友犹豫了。可这时，她攥着刀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刺向了西比尔。西比尔无声地倒下了。然后，那匕首刺向了朋友的喉咙。
就这样，魔鬼获得了两个灵魂。失去了预言家的指引，那族群也很快覆灭了。百年后，传言道，西比尔转世了，她将继续用末日的预言引领人们获得新生。
这就是西比尔的故事。
“成为西比尔需要很高的觉悟。”神父缓缓道，“那种情谊与牺牲，我想你们还不大明白。你们往往只把这看成一种荣誉，却忽略了它的重担。你们的歌声纯洁，充满野心，但缺乏奉献。这就是为什么我迟迟没有定下人选。”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神父还想说什么。这时，钟响了。神父掏出怀表，眯起眼睛看了看。
“就此结束，你们回去吧。”他收起怀表，快步走下台阶，“大人们要来了，我们要开个会议。”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佩雷神父，莱克西是不是要被送走了？”
“莱克西会被送去帕尔马。明天一早，有人会赶骡车带她去索列尔，再从索列尔坐船去帕尔马。那里有医生，有医院，也许还有别的东西能帮她。”神父答道。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我下意识地问。
“这就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了。”神父说，“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只受指引。”
无话再说，我和托梅乌走出了教堂。禁闭室在教堂后面的一个小屋子里，我往那边靠了靠，站在门边，侧耳倾听。里头一片寂静。
“唉，过几天，我应该也要走了。”托梅乌叹气道。我有些诧异。
“你也去帕尔马？”
“我去林场。”他苦着脸说，“我爸爸接我过去。”
“啊……”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我想，孩子们对他的偏见并不会消失，反而可能因为这桩事件而加深。站在他的角度，我想我也会难过。我们往广场走去，托梅乌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唉唉，其实也还不错啦。”说着，他奋力甩了甩脑袋，然后挤出了一个笑脸。
“反正我也不读书，也不练琴。”他说，“趁早去那边干点活儿也好，就是估计得挨我爸的打。”
也许是为了掩盖心中的情绪，他加快了脚步。悬铃木的叶子在暗里哗哗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树冠里来回走动。老托梅乌把点灯时间提前了，几盏微黄的光在暗中洇开。
“唱诗班的事，你要加油啊。”走到岔路口，他笑着对我说。我的心猛然震动了一下。这话似曾相识。难道我在经历一次次轮回吗？我俯视着自己的内心。也许成长的路径都有相似之处吧。
“谢谢。”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其中含着一些微妙的东西，类似长辈对晚辈的鼓励。我不是托梅乌的姐姐，但此刻他像我的弟弟。“你也要保重。”
“那么，再见啦。”他如此告别道，接着步履匆匆地离去了。周遭，大人们陆陆续续地经过广场，走进了教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