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云雾未开的早晨，莱克西失踪了。今早他们打开了禁闭室，打算带她去帕尔马。莱克西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她不再嘶吼，也没有任何攻击人的倾向。她的母亲求他们稍稍松去一点女儿身上的束缚。于是，他们把莱克西脚上的绳子解开了。莱克西被关了这么多天，浑身脏兮兮的，散发出浓重的酸臭味。蒙塞特想让她洗个澡再走，但被拒绝了。她退而求其次，问能不能给女儿擦擦身体。他们勉强答应了。他们套好了骡车，把她俩送回家，之后在门口等着。谁知，几分钟后，蒙塞特哭着跑了出来。
“莱克西不见了！”
她是从后门溜走的。蒙塞特哭哭啼啼地说。她趁自己去换水的间隙溜走了。负责押送莱克西的人里，有一位是蒙塞特的兄长。他狠狠斥责了妹妹的疏忽，接着组织人员开展了搜寻。
我是在家里得到消息的。当时，妈妈取了面包回家，告诉我莱克西失踪了。我想都没想，立刻跳下餐桌，往门口跑去。“玛利奥娜！你去哪里？”
“去找莱克西呀！她准在修道院！”
“不许去！玛利奥娜！”
“我不去，妈妈！我就去告诉他们要去山上找！”
“停一下，玛利奥娜！”
我刹住了脚步。妈妈匆匆跑来，把一块面包塞到我怀里。我抱了一下她，随后打开栅栏门，跑了出去。
大雾弥漫。乳白色的雾像一碗搅稠了的米汤，把所有东西都泡软了。教堂的钟楼平时是镇里最高的，从广场上抬头就能看到尖顶上的铁十字，但今早的钟楼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再远一点的山脊则完全没了。特拉蒙塔纳的方向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天和地接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我跑到广场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米达尔大叔和佩雷神父。神父的长袍饱吸了水汽，看起来沉甸甸的。我站着缓了一口气。
“哪里都找不到呀。”米达尔大叔对神父说，“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甚至连溪边都去了。如果还是找不到的话，那——”
“山上还没找呢！”我插嘴道，“莱克西多半在修道院。”
“山上？莫雷家附近没有上山的路呀。”
“有，有一条路的。沿着莱克西家边的大路走，拐进巷子里，再沿着巷子走到磨坊后面的桥。桥那边有一条通往修道院的旧路。”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脸立刻涨红了。好在今天雾大，他们可能看不清。“我，我听托梅乌说的。”
米达尔思索了片刻。“那就搜山上。”他说，“一队人从老托梅乌那里上修道院，另一队从桥那边走。玛利奥娜，你带路吧。”
他呼唤起同伴。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不远处的石阶上坐满了人。他们三三两两地在雾中显形，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玛利奥娜说去山上找，她知道一条通往修道院的小路。”米达尔大叔解释道。他看向我，示意我带路。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动起了双腿。
走到磨坊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另一队人。“米达尔！他们去山上找了。安东尼叫你们从大路那边绕上去。”
“什么呀？”米达尔高声说道，“我本来想喊你们去大路呢，玛利奥娜说这边有条小路——”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这条路安东尼也知道，他和我们说了。”对方不耐烦地咂咂嘴，“总之，你们去大路那边吧！我们的人已经上山了。霍迪那队还在往溪边搜，都快到河边了。我告诉那个传话的，说从时间上来看，那孩子跑不了多远，但霍迪那个愣脑子一定要往河那边搜。”
“好吧。”米达尔妥协了。队伍里顿时发起了牢骚。折腾了半天，他们都累了。
“坚持一下，各位！”米达尔说，“走吧！”
我们调转方向，往镇外走去。我走一会就抬头看天，但雾气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气温也低，风一吹我就打个寒颤。
老托梅乌听完米达尔的讲述，直接摆了摆手，让我们自便。“现在的娃娃都缺乏管教。”他怒气冲冲地说，“你们自己上去吧！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动了。”
“等等。”
我们刚走几步，老托梅乌就喊住了我们。确切地说，是喊住了我。“你这个女娃上去干什么？过来，来我屋里等着！”
“让她去吧，老伯。”米达尔说，“没准她还能劝劝阿莱克西亚呢。而且我们都在，放心吧。”
老托梅乌嘟囔了句什么，砰地一声把门重重关上了。我尴尬地抓了抓侧脸，米达尔笑出了声。“走吧。”
我们走到半路，米达尔拨出三人去侧面搜，与安东尼那队里应外合，剩下的人则去修道院。他走得很快，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玛利奥娜。”他忽然发话了。
“嗯？”
“你和莱克西，是好朋友吧？”
脚底的石阶湿滑，我盯着地面，没有立刻回答。雾从前面涌过来，把他的后背吞了一半。“算是吧。”我说。
“蒙塞特跟我说过，莱克西就你一个朋友。她说这孩子脾气怪，就你能跟她处得来。”
“嗯……”
“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哪。”米达尔喃喃道。我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但他缄默不言了。
雾越来越厚，前面的路已经看不清了。我能听到安东尼那队人的喊声，从雾气深处传了过来，还听不大清。“我们在这儿！”米达尔冲着前方大喊道，“我已经派三个人去侧面的林子找了！”
“不用了！我们已经找到她了，就在修道院里！”对面那人大喊。米达尔停下了脚步，我险些撞到他。
“玛利奥娜，你上去吧。”他带着一丝怨气说，“我去把另外三个人喊回来。”
我点点头，踩着滑腻腻的石阶，小心翼翼地往上走。不多时，我又站到了修道院的拱门前。门边的人见了我，不满地“啧”了一声。“米达尔呢？”
“他去喊另外三个人了。”我说，“那三个人去侧面的树林里搜了。”
那人点了点头。我想进拱门，但他一把拉住了我。“你进去干嘛？”他质问道，“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
“我是莱克西最好的朋友！”我壮胆似的喊道。他认真看了我一眼，笑出了声。“哦，是你啊。”他笑得不怀好意，“你现在还觉得你和她是好朋友？”
“是的！”
见我答得这么笃定，他又笑出了声。“行吧行吧，进去吧！他们在井边。”
我的心咯噔一下。井，又是那口井，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掉它了。现在想来，种种一切，说不定都是因它发生的。我后悔万分。当初就不应该来这里呀！
我穿过庭院，再绕过长廊。前方，我听到了呼喊声，越来越响。几个人围在栅栏圈子里，背对着我。莱克西的舅舅站在最前面，两只手举着，像是不知道要不要往前伸。我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井口的石板被挪开了，斜斜地搭在井沿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莱克西坐在井沿上，两条腿垂在井口内侧。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了下去。身上那件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和袖口全是灰黑色的印子；她的头发散着，打结成好几缕，贴着脸颊和脖子；脚踝上留着绳子的勒痕，胳膊上留着淤青。
她安静地坐在井沿上，神色安然，像在唱诗班席里等候排练开始。雾从崖底灌上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目光始终看着井。
安东尼往前跨出一小步。莱克西动了一下。“舅舅，”她微笑着看向他，“别过来。”
场面僵持不下。谁都不敢再往前了，生怕莱克西跳下井去。她维持着微笑，扫视着人群。忽然，她的眼睛亮起来了。
“啊，玛利奥娜。”她高声说，“你也来了。你最近还好吗？”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莱克西吗？还是说，它是个披着莱克西外衣的魔鬼？我感觉到自己已经出汗了，喉咙也发干。
“你怎么不说话，玛利奥娜？你是最会说、最会唱的孩子呀。”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哦，我知道了，你们都以为我疯了，是不是？”
我猛地上前一步，大喊道：
“不管你是谁，立刻从莱克西身上下去！”
莱克西发出标志性的大笑。她笑得太厉害，眼泪都出来了。她的身子不住地晃动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掉到井里去。
“莱克西！”安东尼紧张地大喊道，“别乱动！”
但莱克西像没听见似的，仍旧晃动着身子，幅度还越来越大。我不敢轻举妄动了，只能焦急地在原地干等。她终于停止了大笑。
“我一直在做戏呀！做戏！”她强调着这个字眼，“你们难道都看不出来吗？做——戏！”
她又忘我地大笑起来。风声没有了，树林的沙沙声没有了，耳畔只剩下她瘆人的大笑。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她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连连咳嗽。她揩了揩眼角，恢复了微笑。
“玛利奥娜，上这儿来。”她轻唤道，“来呀，来我边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我。我迈出一步，随即又迈出一步，就这样一步一步靠近了莱克西，靠近了井。在我离她只有几步远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她猛地扑向了我。我毫无防备。
她的身体撞上我的，她的前襟贴着我的前襟，她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我摔在了石板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然后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渗过来，顺着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手腕，钻进我的皮肤底下。它像一条细长的线虫，从手腕往胳膊上爬，再沿着骨头往上，钻进了我的大脑。“不要，不要！”我拼了命挣扎，想甩开那种感觉，但它似乎已经落地生根了。
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分开了我们。我听到了一声惨叫。有人扶起了我。“玛利奥娜！玛利奥娜！喂喂，玛利奥娜！听得到吗？玛利奥娜！”
“我……听得到。”
那人长吁了一口气。我的眼睛渐渐恢复了光明。我看到莱克西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石板，胳膊反拧在背后。她温温顺顺的，没有挣扎，只是微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