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才十月,雪当然还没有来。我裹着大衣,坐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马尔蒂坐在一旁,不住地搓着手。
我刚刚给他讲了他昏迷后发生的事。“真是……太离奇了。”他感慨道,“我万万没想到,莱克西竟然是这样的人。”
“你觉得她真的疯了吗?或者说,被魔鬼附身了?”
马尔蒂撇撇嘴。“管她呢,反正她都是活该。他们最好关她大半年。”
修道院事件后,莱克西算是彻底失去了自由。他们改造了莱克西的卧室,把她关了禁闭。安东尼暂时住进了她家,生怕她再溜出去。蒙塞特写信给丈夫,叫他快点回家来一趟。这下,莱克西倒是恢复了正常。我曾去探望过她一次,那会儿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镇上也逐渐恢复了日常。
“还好医生说我的嗓子还能恢复,否则我和她没完。”马尔蒂怒气冲冲地说。尽管过去了一个月,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早上起床的时候甚至会失声。据他所说,他在索列尔的诊所躺了足足半个月,每天只能喝点很稀很稀的粥。医生还叮嘱他这两个月都不要剧烈运动。离开了他心爱的足球,他自然怨气满满。
“我就搞不懂了。”他嘟囔道,“不就是选个领唱吗,至于吗。你可是她唯一的朋友啊!”
他又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东倒西歪的牙齿。“反正神父选你了,哈!我估计她得气死。”
的确,神父选了我。但我并不那么开心。莱克西不来了,托梅乌也走了,管风琴换人了。排练都是以我为中心了,我时常会感觉到压力。我知道自己的歌声并不那么完美,其中总包含着犹疑和怯懦。但佩雷神父还是选了我,也许是无奈之举吧。
我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马尔蒂以为自己惹我生气了,赶紧向我道歉。
“不不不,我没有生气啦。”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最近我的精神不太好,无论做什么都兴致缺缺。”
“都是莱克西害得。”他大大咧咧地说。
我摇了摇头。“最近我一直睡不好。”我说,“总是做噩梦。”
我总是梦到那口井。它再次侵入了我的梦境。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井里多了一条蛇。那条蛇很细,通体漆黑,盘在井壁上。它不动,也不吐信子,只是盘在那里,像一圈黑色的绳子。梦里,我站在井边往下看,它就抬起头来看我。然后它开始往上爬,沿着井壁,一圈一圈地往上爬。我想跑,但身子动弹不得。那蛇缠上了我,接着开始往我的嘴里钻。它粗粗的身体碾过我的喉咙,我感觉自己吞下了一根水管。很快,它彻底钻进了我的身体,与我融为了一体。之后,我就变成了那条蛇。我在地上爬行,在黑暗中游走,蓄势待发,准备攻击下一个路过的人。
不攻击他们,你就无法生存。脑海中,一个声音如此说道。你必须攻击他们,撕开他们的喉咙,让鲜血沐浴全身。
不。我痛苦地拒绝那个声音。我不想。
你必须攻击它们。必须。
不,不要!
于是我咬住了自己的尾巴。我顺着尾巴吞噬,最后把自己整个儿都吞了下去。然后我听到有人在尖叫。
“之后我就醒了。”我对马尔蒂说。他挠了挠头,沉默了片刻。“就是个梦而已,别想太多。”
他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把话说出来后,我心安了不少。我抬头望着圣西尔维斯特雷的天空,想象着漫天飞雪。
“怎么还不下雪呢。”我喃喃道。
“才十月份呢。下雪的话,至少得十二月吧!而且我们这里想下的话,还得看运气。”他指着远处的山脊线,“那里总是会下雪的,那里高一点。”
我期待着今年的雪。我无端地认定,今年的雪会分外温柔。
在圣西尔维斯特雷遇到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和妈妈正从集市回家。集市在镇子东边的市集广场,每周六早上开。天不亮就有人来占位子,骡车从周围的村子赶来,最远的从索列尔翻山过来,走两个多钟头。十月底的集市比夏天冷清了些,但摊子还是挤得满满当当。夏天那些花花绿绿的果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堆的栗子、核桃、干蘑菇、腌橄榄,还有成捆的干柴和粗毛线。橙子开始上了,皮还青着,堆在筐里像一颗颗没熟透的月亮。卖奶酪的老头支着摊子,山羊奶酪切成一角一角的,摆在油纸上,膻味混着柴火的烟味飘出去老远。铁匠铺的摊上摆着新打的锄头和镰刀,旁边是裁缝家的摊子,堆着粗布和绣了花边的围裙。孩子们在摊子之间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几个硬币,买不起什么,就只是看。
妈妈走在前面,手里拎着篮子。篮子里有一块奶酪、一袋栗子、几条腌鱼。我跟在后面,帮她抱着两捆毛线。毛线是深灰色的,妈妈说要给我织一件冬天的毛衣。她说今年冬天会冷,要织厚一点。我们走到面包摊前停下来。罗莎阿姨站在摊子后面,围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她看到我们,笑了一下,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甜面包。妈妈要付钱,她摆了摆手。“给孩子的。”她说。妈妈没有再推。她让我给罗莎阿姨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
走出集市的时候,天开始变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比早上更冷,更干。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空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我们走到广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鼻尖上。很小,很轻。我伸手去摸,指腹上是一滴凉水。我抬起头,天上有东西在飘,像是谁在天上撒面粉。
“妈,下雪了。”我说。
妈妈也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里的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把我外套的领子往上提了提。“走吧。”她说,“回家喝汤。”
雪下得很小,落到石板上就化了。但空气变干净了,变得清透,像是被什么洗过。我走在妈妈旁边,抱着那两捆毛线,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钟楼的轮廓在雪里变得模糊了。老托梅乌坐在无花果树下,手里拄着长杆。他看着天,贝雷帽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早。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很多年来圣西尔维斯特雷最早的一场雪。镇上的人说,这是个不好的兆头。但那天我走在雪里,觉得一切都很温柔。
……
回过神来,马尔蒂竟打起了瞌睡。他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锁骨从领口露出来,脖子显得比从前长。脸颊上还留着病后的苍白,像一层薄纸。
我没有叫醒他。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动了动,额前那绺翘着的压不下去。他动了动嘴,念了句“好球”。梦里大概还在踢球吧。
教堂里那个新来的管风琴学徒还在练,断断续续的,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不成调。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托梅乌。他坐在管风琴台上的时候,脚踩踏板,肩膀一耸一耸的,额前的头发晃来晃去。离开前,他陪我练了最后几次。有时候我唱完一段,他会从台上探出头来,说“这一句再慢一点”。而那个新来的男孩不会探出头,他只会踩踏板,踩得笨笨的。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把山脊全遮住了。老托梅乌的灯已经亮了。天又快黑了。我伸手碰了碰马尔蒂的胳膊。“马尔蒂。”
他没反应。
“马尔蒂。天黑了。”
他哼了一声,慢慢睁开眼。那眼睛眨了两下,茫然地看着我。然后他坐直了,搓了搓脸。
“我睡着了?”
“嗯。”
“我睡了多久?”
“一会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山。“走吧。”他说,“我妈该等急了。”
“我一会还要练习呢。”我笑着说,“你忘记了吗?”
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那么,我先走啦。要加油啊,玛利奥娜。”
“我会的。”我答道。
他走了。我又抬头看天,雪当然还是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