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唱诗班又开始排练了。
圣诞已经很近了,佩雷神父让我们把每一次排练都当作实战。我次次都为自己捏一把汗。
我无法想象最后演唱的时候我会紧张成什么样。我如弦般绷紧了自己,可已经近乎极限了。恐惧始终蠢蠢欲动,等待着击溃我的时机。玛利奥娜,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吗?对,你已经是个勇敢的大孩子了。过去,你不是很羡慕当选西比尔的孩子吗?穿白袍,系红丝带,在万众瞩目下演唱圣歌……那不是你最渴望的东西吗?
我的心底始终留有一丝抵触情绪。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但它就是存在。我觉得自己是在赶鸭子上架。
但佩雷神父坚信我能行,妈妈也是。他们给予了我莫大的鼓励。我怀揣着他们的安慰,每天早起都深吸一口气,站在心灵的高地与心魔搏斗。现在我站在教堂的门前,深吸一口气。
你能行的,玛利奥娜。我对自己说道。
接着,我走进了教堂,大家已经等候多时了。
今天,教堂里多点了些蜡烛。黄光照在石墙上,把彩窗的颜色衬得发暗。管风琴台换了一个新来的男孩,他叫霍安。他的手放在键盘上还会抖,总是需要慢慢进入状态。佩雷神父站在谱架前,铅笔依旧夹在耳朵上。我快速落座,他对着我点了点头。
排练从开声开始,然后是圣咏,最后是西比尔的片段。佩雷神父把全曲拆成很多段,让一段一段地过。我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是很好,喉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如沙子摩擦脚底般摩擦着我的声带。我预感到会出事。
唱到第三段的时候,我的嗓子忽然哑了一下。那个本该拖长的音凭空消失了。现场一片安静,大家都等着我重新开口。我调整好状态,又唱了起来。
唱到第五段的时候,霍安又踩错了风箱。琴声忽大忽小,像是狗喘气。他求助地看向佩雷神父,但神父示意他继续。他断断续续地又弹了半天,琴声才恢复了正常。我正好唱到了高潮。这时,一声巨响传来,教堂的门忽地大开了。
安东尼冲了进来。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随即摔倒在地。他顾不上疼痛,立刻爬起来跑向我们。
“神父先生,大事不好了。”他面色苍白,“莱克西又发病了。”
鸦雀无声。佩雷神父快步走了过去。“具体是什么情况?”
安东尼正想开口。这时,一阵风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圣坛上的,壁龛里的,唱诗班席两边的,无一幸免。教堂暗下来,只剩彩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天光。
“把大门关好,先点蜡烛。”佩雷神父冷静地说,“安东尼,你去关门。”
佩雷神父去取火柴。刺啦一声,昏暗中亮起一小团光。他快步走动,先把圣坛和唱诗班两边的蜡烛点起来了。安东尼费劲地关上了大门。孩子们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有乱动。
“好了,安东尼。你继续说。”
“神父先生——”
有人在唱歌。
“玛利奥娜,先停一停。”
那人还是在唱。
“玛利奥娜。”神父提高了声调,“先停一停。”
“末日之征兆,大地将浸透汗水。”
“玛利奥娜。”
“一位君王将从天而降,穿越万代。他将以肉身降临,审判这世界。”
火光摇曳,佩雷神父径直向我走来。我惊恐地发现,我的喉咙自己在唱。
“玛利奥娜!”
这时,一阵强劲的管风琴响起。不是霍安弹的,不是霍安弹的。他明显被吓到了,直接跳下了台阶。管风琴奏起了《末日审判》。激情四溢,又满含幽怨,如同复仇的奏鸣曲。这强劲的音乐席卷了全场,声震穹顶。我的喉咙也引吭高歌。
“不信者与信者都将看见上帝,在时代的终点,他与众圣徒同在高处。”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我的手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伸出去,伸向圣坛的方向。我往前走了一步,又是一步。佩雷神父似乎喊了什么,但我听不清。我的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它在唱歌。
我走到圣坛前。那把木剑放在圣坛旁边的架子上。我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剑柄。我把它举起来。剑尖对着自己的喉咙。它在握着我的手。它在举着剑。它在对着我的喉咙。
“灵魂将与肉身一同站立,受他审判。而这世界将荒芜,倒伏在密密的荆棘丛中。”
所有人都看着我。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但我听不到。我只听到那个声音。它在唱。它在唱那首歌。它要把它唱完。而我,我是它的喉咙。
刺下去,刺下去。梦中的蛇说话了。刺下去吧,让鲜血浸染圣坛,你就能得到解脱。
不,我不要!我极力抢夺着身体的主导权。剑尖离我的喉咙只有一寸了,我能感觉到它的凉气。
人们将抛弃偶像,连同一切财宝
烈火将焚烧大地、海洋与天空
它将砸开冥府阴森的大门
我想说话,但出来的只有那个声音。它在唱,它在替我唱。
莱克西!我的脑海中猛然出现了她的面庞。接着是那口井,以及井底无边的黑暗。
佩雷神父试图抢夺我手中的剑,但我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甩开了他。他跌倒在地。
但圣徒们的肉身将得享自由的光,
罪人则被永恒之火焚烧
我看到教堂燃起了大火,穹顶被烧毁,坍落。管风琴渐渐走向了高潮,琴音助着火势,我在烈火中歌唱。
刺下去!刺下去!那个命令道。你最恨的那个人,杀了她,你就能解脱。
剑微微刺进我的喉咙。虽是木剑,但若是要刺穿我,也是轻而易举。
不,我不恨她!我在心底呐喊。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可是她差点杀了你。那个声音唱道,如蛇一般在我的脑海中穿行。现在那东西就在这喉咙里,快刺下去!
我拒绝!我对着那个声音说。它发出爆发性地大笑。
没用的,你最恨她。她伤了你的心,玩弄你的感情。你想杀了她。
不,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坚定地回答道。她远比你这个魔鬼可靠。我们一同经历了很多很多,今后也将经历更多。
我竭尽全力控制着身体,一点点夺回了主导权。
剑锋偏移了,一点点,一点点地从我的喉咙边离开。大笑声戛然而止,火势衰微了。
不!不!快杀了她!杀了她!那声音变得惊恐。
“正义者,你将得到奖赏;从罪中解脱的人。因神圣救主的宝血,世界得以洁净。”
我唱了出来,用自己的声音唱了出来。蛇溃败了,它试图游进黑暗。我的剑斩向了它。管风琴的声音愈发激昂,即将冲破屋顶,露出深蓝色的天空。
“这些,就是写在我们的书卷上的话——”
我高举起木剑。
“是西比尔在很久以前,向普世所预言的——”
我奋力挥出了这一剑。
“希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