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林晨一整天没课,苏棉给他放了一天假。条件是她自己定的: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她不发消息,不派车,也不去接,林晨想去哪就去哪,晚上回不回庄园也随他。
她宣布这件事的时候是七点二十,林晨刚睁开眼睛,苏棉跪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管药膏,正往他喉结旁边那个牙印上抹。
药膏是凉的,她的指尖是热的,两样一起落在那块皮肤上,林晨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这个最深。”
“你也知道深。”
苏棉没接话,低着头把药膏抹匀,又去抹他锁骨上那两个。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大得往一边滑,那块刻着“林晨”的银牌从领口垂下来,在他胸口上方晃,晃到第二下,冰了他一下。
七个牙印,她一个一个地抹,抹到耳垂那个,她整个人俯下来,胸口差一点就贴上他的脸,头发垂下来落在他脖子上,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到,还混着药膏的薄荷味。
“咬了主人七口,所以还是要补偿主人。”
她抹完最后一个,拧上药膏的盖子。
“今天给主人放假。”
“放什么假?”
“今天我不发消息,不派车,也不去接,主人想去哪都可以,晚上……”
她顿了一下,耳朵往后撇了撇。
“晚上不回来也可以。”
林晨撑着胳膊坐起来看她。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钥匙上那个挂件呢?”
苏棉从床头柜上拿起他那串钥匙,捏着小猫爪挂件拧了两圈,挂件从中间分开,里面卡着一枚一元硬币大小的黑色芯片。她把芯片抠出来,攥进自己手心里。
“今天它放在我这里。”
林晨盯着那只攥紧的小拳头。
“所以你真的一直在定位我。”
“嗯?主人现在才信吗?”
八点整,林晨走出庄园大门。
门口那两个保安照例冲他点头,一个说了句“林先生慢走”,另一个补了句“林先生晚上见”,被同事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他在路口站了三分钟,没有人跟着,手机也没震,他还是打车回了学校。
宿舍里陈默在补觉,李浩在上铺打手游,看见林晨推门进来,手机差点砸在自己脸上。
“晨哥?你怎么回来了?她放你出来了?”
“放假。”
“放假?猫还给主人放假?”
“今天一天,她不发消息,也不来接。”
“那挺好,你终于自由了,下午陪我们上分。”
“行。”
林晨坐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打开论文,论文题目叫《城市物流末端配送效率优化研究》他写了三千二百字,离交稿要求还差四千八。
他拿起手机,九点零七分,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逼着自己写了二十分钟,写出来一百三十个字,读了一遍,删掉了一半。
九点四十,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
他往上翻和苏棉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昨晚九点五十二分,她发的“主人洗完澡了吗”。再往上翻,一天,每小时一条,一共十四条,他一条都没回过。
十点半,陈默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林晨一眼。
“你已经看了十一次手机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
“我醒了半小时,一直躺着看你,扣下去,翻过来,再扣下去,翻了十一次。”
李浩从上铺倒挂下半个脑袋:“晨哥,你是不是在等她消息?”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时间。”
“电脑右下角就有时间。”
林晨闭嘴了。
十一点,他关掉论文,打开游戏,陪陈默和李浩打了三局,三局全输。
他被对面一个人堵在墙角连着打死两次,李浩在耳机里喊“晨哥你在干嘛”,他说网卡了。
网一点都不卡,校园网千兆。
他脑子里转的是早上苏棉说“晚上不回来也可以”的时候,耳朵往后撇的那一下。
他认识她才四天,已经能认出她好几个动作了:耳朵转一下,是在想事情;耳朵压平,是生气;耳朵往后撇,是她心里不愿意,嘴上还是说了好。
中午在二食堂,林晨打了一份红烧肉,吃了三口就放下了筷子,这家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年,今天吃着发腻。
李浩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看了看他那份几乎没动的红烧肉。
“晨哥,你现在这副样子,我在我家见过。”
“见过什么?”
“我家那条柯基,我妈出门买个菜半小时,它就趴在门口,饭也不吃,谁叫都不理。”
林晨把筷子一放:“我吃饱了。”
下午一点,陈默和李浩都在午睡。
林晨躺在自己床上,宿舍的床宽九十公分,他平躺着,两只胳膊一伸就能碰到栏杆,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是宿舍那款柠檬味洗衣粉的味道。
他闭着眼躺了四十分钟,一分钟都没睡着。
他脑子里在想:这好像就是斯德什么综合征来着。
一点四十,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苏棉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打了一行:“你在干嘛。”删了。
又打了一行:“今天真的一条消息都不发?”也删了。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一分钟,想起了一件事:上周日他本来要去大学城吃火鸡面,出门走到半路就被绑了,那面到现在也没吃上。
他打字:“昨天的事我也有错,现在我也补偿你。大学城那家火鸡面,去不去?”
发送。
一点四十二分发出去,一点四十二分就变成了已读。
整整两分钟后,回复来了。
“去。”
只有一个字,紧跟着又来一条。
“主人,今天放假,这条消息是主人先发的,不算我违规。”
又一条。
“我现在出门。”
林晨盯着这三条消息,从床上坐了起来,过了几秒才察觉自己在笑,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下床换衣服。
陈默在对面床上睁开一只眼睛:“去哪?”
“吃饭。”
“一点四十吃什么饭?”
“火鸡面。”
陈默把那只眼睛也闭上了:“唉!希望面不是酸臭的恋爱味!”
大学城离学校四站地铁,那家店开在小吃街的尽头,门脸很窄,店里只摆得下六张桌子,老板娘四十来岁,东北人,大家都叫她韩姐。
林晨从大一吃到大三,每周日下午来一次,韩姐早就记住了他的口味:二倍辣,加芝士,加一个溏心蛋。
他两点半走到店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苏棉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戴一顶米白色的渔夫帽,帽子压住了耳朵,穿着一条深色的连衣裙,尾巴藏在裙子里,裙摆后面鼓起一块,一直在轻轻地动,还有一双有点像儿童款的凉鞋。
她的项圈没摘,那块银牌露在中间。
她看见林晨,眼睛亮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等他走过来。
“你来得挺快。”
“主人发消息的时候,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说今天不派车。”
“不派车接主人。”
苏棉认真地纠正他。
“没说不派车接我自己,车从早上八点就停在门口,司机随时等着。”
“你在等我叫你?”
苏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没回答,帽子底下的耳朵动了一下,把帽檐顶起来一小块。
“那万一我一直不叫呢?”
“那车就停到十二点。”
“然后呢?”
“然后,过了十二点,就不算放假了。”
林晨没接这句话,推开了店门:“进去吧。”
韩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哟,小林,今天周三怎么也来了?还带了个姑娘?”
“嗯,老样子,两份。”
“两份都二倍辣?”
林晨看了苏棉一眼:“你能吃辣吗?”
“应该能吧?”
“吃过吗?”
“家里的厨师做菜从来不放辣椒,我妈说猫的舌头受不了。”
“那你要微辣……”
“我要和主人一样的。”
韩姐听见“主人”两个字,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看看林晨,又看看苏棉脖子上的项圈,最后什么都没问,转身开了火。
两个人坐在最里面那张靠墙的小桌子,桌面只有七十公分宽,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子底下撞到了一起,苏棉没往回收,林晨往回收了一下,后面就是墙,没地方收,只能就那么碰着。
她的膝盖隔着一层裙子贴着他的膝盖,热乎乎的。
过了一会儿,她在桌子底下把一只脚从凉鞋里抽出来,脚背搭上了他的脚踝。
“苏棉。”
“桌子太小了。”
“脚。”
“脚也觉得桌子小。”
林晨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很小,大概只有三十五码,脚背很白,脚趾甲涂了一层很淡的粉色,脚踝细得他两根手指就能圈住,正贴着他的裤脚,一下一下地蹭。
他没再说话。
面上来了。
两个大碗,红油上面盖着一层化开的芝士,溏心蛋切成两半,蛋黄淌出来一点,辣味刚上桌就冲进了鼻子。
苏棉摘下帽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耳朵弹出来,竖得笔直,冲着那碗面。
她学着林晨的样子,用筷子把面和芝士拌开,夹起一大筷子,吹了两下,塞进嘴里。
然后她停住了。
林晨看着她。
她嚼了三下,咽下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怎么样?”
“好吃。”
说完这两个字,她的耳朵从笔直开始往下倒,先是耳尖往两边撇,接着整只耳朵往下耷拉,最后平平地贴在了头发上。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嘴唇也红了,下唇肿起来一圈,鼻尖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真的好吃?”
“真的。”
她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咽。
“主人每周都来吃,肯定好吃。”
第二口下去,她的尾巴从裙摆底下钻了出来,在椅子后面绷得笔直,毛全炸开了,一动不动。
她吸了一口气,把舌头伸出来一小截,停在嘴唇外面,不敢收回去。
那截小舌头平时是淡粉色,现在红得厉害,舌面上那层细细的倒刺都被辣得立了起来。
“辣就别吃了。”
“不辣,就一点点。”
“你耳朵都趴下了。”
苏棉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发现确实趴了,用手指把它们往上扶了扶,一松手,又趴下去了。
林晨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棉瞪他,眼睛里全是被辣出来的眼泪,这一瞪,眼泪就顺着脸颊滚下来一颗,她自己也愣住了。
“主人坏心眼!我没哭哦。”
“我知道,辣的。”
“不辣。”
林晨抽了两张纸巾,隔着桌子伸过去给她擦脸,她没躲,仰着脸让他擦,睫毛上挂着泪珠,一眨眼,把他的手指都弄湿了,擦完脸,他顺手去擦她嘴角那点红油,指腹碰到她的下唇,那块地方肿着,烫得厉害。
苏棉的耳朵动了一下,从趴着的状态里挣扎着抬起来一点点。
“坐着别动,我去买水。”
“不用……”
“你舌头都伸出来了。”
林晨起身出了门。
小吃街口有家便利店,走过去五十米,他拿了两瓶矿泉水,排队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看了一眼他的嘴上还有辣椒,说解辣喝牛奶比喝水管用,他又回去拿了两盒冰优酸乳。
走回店门口,他停了一下。
隔着玻璃门,他看见苏棉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碗推到了一边,她低着头,两只手捧着手机,打字打得很认真。
她的耳朵还耷拉着,尾巴已经不炸了,垂在椅子后面,尾巴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
林晨推门进去,苏棉没抬头,他走到她身后,看见了她的手机屏幕。
是备忘录。
最上面一条刚刚新建,标题是“韩姐火鸡面”,底下一行地址,大学城小吃街37号,再往下是一行字:
“主人每周日来的地方。这次是主人带我来的。”
后半句她写完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林晨站在她身后,看着光标在句号后面一闪一闪。
他的视线往下扫了一眼。
这个备忘录里存了几十条,每一条的标题都是日期,4月17日,4月18日,4月19日,一直排到昨天。
4月17日那条只有一句话:“他说小心点,我决定了。”
再往下几条:
“5月3日,主人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了四个小时书,中间睡着了二十分钟。”
“5月22日,韩姐火鸡面,二倍辣,加芝士,加溏心蛋,主人一个人。”
几十条记录,每一条都是她跟在后面写下的。她站在店外面,坐在图书馆另一头,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两个月里,她出现在他身边几十次,每一次都是她算好了时间和地点。
今天这一次,是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字,按了发送。
最新这一条,她坐在他对面。
苏棉察觉到了身后有人,一把将手机扣在桌上,耳朵刷地竖起来,转头看他。
“主人看见了?”
“看见了。”
“……全都看见了?”
“4月17号那条也看见了。”
苏棉的脸一下子红了,比刚才吃辣的时候还红,一路红到耳朵根,连耳朵里面那层薄薄的粉色都透了。
她低下头,把手机往怀里拢了拢。
“主人要是觉得我很奇怪的话……”
林晨把吸管插进优酸乳,递到她嘴边。
“喝。”
她愣了一下,低头含住吸管,喝了一大口,优酸乳淌过舌头,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耳朵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林晨在她旁边坐下,没回对面那个位置。
长凳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边,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苏棉咬着吸管喝优酸乳,脑袋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歪,最后靠在了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正好蹭在那枚最深的牙印上。
“主人。”
“嗯。”
“面我还没吃完。”
“别吃了,你舌头要废了。”
“要吃完。”
她咬着吸管,声音含含糊糊的。
“主人第一次带我来,我要吃完。”
林晨看了一眼她那碗面,还剩三分之二。
他把她的碗拉到自己面前,把自己那碗推开,用她的筷子从她碗里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二倍辣,和他吃了两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帮你吃一半,剩下的你配着优酸乳吃。”
苏棉看着他吃她碗里的面,看了很久,尾巴从椅子后面绕过来,搭上他的大腿,尾巴尖卷了一下,勾住了他的膝盖。
“主人用了我的筷子。”
林晨嚼着面,停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要记下来。”
那碗面他们吃了四十分钟。苏棉喝完了两盒优酸乳,吃完了自己那一半,喝到第二盒见底的时候,耳朵终于完全竖起来了。
结账时,韩姐一边找零,一边冲林晨挤眼睛:“小林,下周日还来不?”
林晨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棉,她正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大概是在补刚才那条备忘录。
“来,两个人。”
苏棉打字的手指停住了。
走出店门是下午四点十分,太阳还很晒,那辆黑色商务车在路边等着,司机已经下车拉开了车门。
林晨走到车门边,停下来,回头看她。
“下周日下午两点四十,我会在庄园门口接你。”
两点四十,是四月十七号那天,他在学校门口帮她捡起手机的时间,他这次记住了。
苏棉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捏着手机,耳朵竖得笔直,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写上“6月19日 14:40”,正文只打了四个字:
“主人来接。”
她按了保存,把手机塞进包里,从台阶上跳下来,小跑到他面前,攥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往车上走。
“主人,回家吧,今天晚饭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