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是自己跟上去的。
车开了二十分钟,苏棉靠在他旁边,尾巴搭在座椅中间,偶尔拍两下,今天她出奇地安静。
如果是平常,她这会早就贴上来,开始问一些有的没的。
但今天连那些“主人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主人路上有没有晒到”的问句都省了,林晨靠着车窗,侧过头看她一眼。
她眼睛朝前,耳朵竖着,尾巴拍一下,停,再拍一下,有一种林晨说不清楚的克制,和刚认识那几天她靠着他时迫不及待的劲儿明显不一样。
那时候她总有一种要把这个距离快点填完的急,这会儿只是坐着,不粘也不问,就在他旁边等着。
林晨把视线移回窗外。
庄园大门在下午四点半的光里开着,门口那两个保安照例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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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四十。
苏棉说今晚她来做饭。
这件事在厨房里进行了不到五分钟,就演变成林晨站在她右侧帮她择菜,他主动接手的,苏棉没拒绝,把一把小葱推到他这边,转身去处理鸡蛋。
“主人帮我切葱花吧。”
“嗯。”
厨房的窗朝西,下午的光斜着打进来,落在她低头的侧脸上,那块刻着“林晨”的银牌从领口垂下来,在她胸前晃了一下,她浑然不在意,手起手落,又敲进去一个。
林晨切到一半,刀停了。
“你脖子上那个,你家里人看见过吗?”
“没有,爸比太忙,妈咪上个月出差,今天回来。”
“那今晚……”
“她不会说什么的。”
苏棉转头看他,两只耳朵朝他转了一下。
“她了解我的。”
这个回答有很多种解释,林晨没有继续追问,把余下的葱切完,推过去。
葱花下锅,他往灶台边凑,打算帮她炒一下菜,苏棉先他一步把他的手腕搭开了。
“主人去旁边站着吧。”
“我在帮你。”
“油会溅出来,我怕烫到主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扭头看他,耳朵压下来一点,是她认真的状态。
林晨退了半步,靠上灶台旁边的橱柜,手肘搭在台面上,看她翻炒。
锅里番茄和鸡蛋的香气漫出来,颜色是金黄和橙红,比最早那次好看多了。
苏棉换手拿锅铲的间隙,身后那条大尾巴绕了一下方向,往他这边蹭了一下,尾巴尖卷了卷,轻轻的。
“主人,贴贴。”
“你在炒菜。”
“就一下,我今天还没有吸取"主人能量"。”
“没有那种东西,而且你说过油会溅出来。”
林晨往旁边挪了两厘米,把距离错开。
“吃完饭再说。”
她的耳朵抖了一下,把这个“再说”收下了,继续炒。林晨看着那锅菜,沉默了片刻。
“比第一次强很多。”
“第一次我炒了三遍才端出来,第一遍管家说不能吃,我不信,自己先尝了一口,管家没说错。”
林晨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炒了第二遍,颜色是对的,但味道怪,加了一勺糖,又炒了第三遍,这才可以。”
她把葱花撒进去,最后翻了两下,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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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摆了两样: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都端上来的时候苏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还是笑着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林晨先盛了一碗汤推过去。
苏棉低头捧着,喝了一口,耳朵朝前倾了一点,像在等他说话。
他没吃两口,先把今天的事说了。
“今天你说不打扰我,这个,你做到了。”
苏棉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喝汤。
“之前那件事,我当时反应有点过,对不起。”
苏棉把碗放下,抬头,眼睛直直看着他,两只耳朵竖得很直。
“主人道歉了?”
“道了。”
她盯着他又看了看,低下头,把汤碗里剩的那点喝干净,起身去重新盛了一碗,回来坐下,想用这些动作把什么东西消化掉似的。
“今天的事,别多想,只是我之前错了,这次补偿你。”
“主人真不坦率呢,不过我很喜欢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坏笑,似乎相当享受这碗汤,虎牙也漏出一截。
“备忘录的事,主人觉得没关系吗?”
“记什么都行,那是你的事。但定位这个我想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把话说完整。
“往后你想知道我在哪儿,直接问我,我告诉你,不要再偷偷跟,也不要在我身上装东西。”
“如果主人不回消息呢?”
“接着发,打电话,我不会永远不回的。”
苏棉侧头,两只耳朵转了一下方向,是在想事情的动作,这个他认识了,接下来她会在心里把能争的和能让的各自掂一掂。
耳朵慢慢压下去,半扁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还有一截别扭搁在那儿没散。
“那主人要是不告诉我在哪儿呢?”
“你直接来找我。”
“我来了,主人不烦吗?”
林晨把这个问题的分量认真掂了一下,说得直接:“不烦。”
苏棉的耳朵又慢慢往起竖了一点,她把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咽了,又夹了一块。
“好,主人和我都留点空间。”
答应得不算痛快,那点别扭没完全散,尾巴在椅子边上甩了两下。
她其实还耍了点赖,但她没说。
林晨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再压着这个话题走。
他有个隐约的判断:今晚是他自己跟着上车的,是他自己走进厨房帮她择菜的,是他在沙发上先开口道歉的。
这些事情都是他的选择,不至于被她堵到没有退路,让她先知道这个,就不会那么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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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管家自然地进来收了碗筷,苏棉拉着林晨往客厅走。
大沙发是横向展开的灰白色布艺款,两个人加起来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苏棉盘腿坐在他右边,把那条大尾巴收到腿边,两手放在膝盖上,神情里有一种决定好了什么的意思。
“主人,陪我玩游戏。”
林晨抬眼看她,等她说清楚。
“只是正常的游戏,主人陪我。”
“四角洲行动?你账号密码多少?”
苏棉站起来,从沙发旁边的矮柜里拿出一根东西,放到茶几上。
一根长约五十厘米的细杆,杆末端挂着几根白色和蓝色的羽毛,连着一截细弹力绳,整体轻盈,随便抖一下,羽毛就能飘起来,在空气里转出一个圆。
逗猫棒。
林晨楞了几秒。
“你二十一了,玩逗猫棒。”
“所以主人玩不玩?”苏棉坐回他旁边,头微微偏着,耳朵朝前,离林晨近了些,尾巴尖慢慢动了动。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表情很平,就是问:玩不玩,你选你的就好。
林晨拿起了那根逗猫棒。
他最开始只是随便晃了两下,走个过场,手腕动了动,羽毛随着弹力绳绕出去一个弧,打算晃完这两下就放下来。
苏棉的视线跟了过去,耳朵也跟过去了,和羽毛保持着精准的约三十厘米距离,两手放在膝盖上,就那么盯着。
他往左晃,她的视线往左;往右拉,眼睛往右;连那条大尾巴都开始配合着方向摆,节奏慢,是她专注的时候本能的动作,她自己大概没察觉。
林晨把羽毛绕了个小圈,苏棉的脑袋微微跟着转了一下,耳朵转了将近半圈,尾巴的摆幅缓缓加大。
他有点想放下来了,感觉过场走完了。
然后他把羽毛低下去拖过地毯,苏棉整个重心微微前移了一点,两手从膝盖上撑起来,蓝眼睛锁着羽毛,耳朵压到了半竖的状态,尾巴停了。
林晨认出了这个预备动作。
他把羽毛往上一抬,苏棉的视线跟上去了,没扑,重心退回去,差点没法保持平衡,吐了口气,扭头瞪了他一眼。
“主人坏心眼。”
“这才能叫逗。”
他把羽毛绕出去一个更大的弧,苏棉的耳朵立刻重新竖起来,重新锁定。
他后来没法说清楚自己是哪一下开始认真起来的,大概是第三次她快抓到、他把羽毛在她指尖前抬走,她耳朵啪地全竖了,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低鸣,尾巴开始扫地。
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在玩,在看她的耳朵怎么跟着羽毛一起转,看她眼睛里那块竖缩的瞳孔,看她尾巴从绷直到松开的全过程。
过程至少还挺好玩的。
他开始故意的。
羽毛在她头顶晃过去,她的脑袋跟过去;落到左边,她俯下身;他把绳子一拉,羽毛弹起来,她一愣,耳朵往后撇了半下,随即重新跟上。
他把节奏放慢,慢到羽毛贴着地毯拖,苏棉俯下身,两手支在沙发上,臀部微微抬起,尾巴高高翘着,整个架势已经很明显了。
他还是继续拖。
羽毛绕过茶几,再往前半步,再往前一点。
苏棉扑了出去。
她整个人离开沙发,两手朝前,扑向羽毛,扑向压着羽毛的那只手,林晨连人带逗猫棒一起撞倒在地毯上,后背先着地,脑袋随后磕了一下,不疼,地毯够厚。
苏棉的两只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刘海扫过他额头,她眼睛里还有抓到了的兴奋,右手捏着那几根羽毛,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毛炸开了一圈。
他们现在离的太近,就像是早上起床她压在他那样,不过客厅里还有其他人。
然后两个人都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不是很乐观,脸都稍微有些红润。
林晨刚想开口说“先起来”,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脚步声进来,先停了一下。
林晨侧过头,看见了站在客厅入口的那个人。
四十多岁,驼色西装裤、浅色衬衫,行李箱立在身后,妆容整齐,看起来刚下飞机不久,头发是深棕色,眼睛是和苏棉一样的蓝,但深了一度,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把事情看透又不急着说破的神气。
她进来之后视线落了三个地方:地毯上那根逗猫棒,停了一秒;林晨躺着的位置和苏棉撑在他两侧的姿势,停了一秒;两人脖颈和手腕上露出来的银牌,又停了一秒。
“棉棉,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许在客厅里扑人?”
林晨心想:“棉棉,这个称呼还是挺可爱的。”
声音不紧不慢,语气相当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吃饭了吗。
林晨想开口解释,苏棉先说话了。
“妈咪,是主人先拿逗猫棒逗我的。”
她说得很坦荡,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轻轻摇。
林晨当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拿出这条逗猫棒,是她拿的,但逗猫棒在他手里,是他自己拿起来的,他把羽毛晃到她够得着的位置,又一次次在她快抓到时抬手——他确实先逗的她。
自己做的选择,自己就要负责任。
猫科动物看见羽毛就会扑,二十一岁和二岁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区别,他没有辩驳的余地,连“先起来”这句话现在也卡在喉咙里没法开口了。
苏棉的妈妈看了他两秒,类似的深蓝色目光,但多了很多压迫感。
她转过头,视线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会儿。
苏棉今天耳朵是竖的,眼睛是亮的,她妈一眼认出来了,这是她高兴的样子,是真的高兴。
然后那双深蓝的眼睛转回来,落在林晨身上。
“你们两个,先起来吧。”
林晨从地毯上坐起来,苏棉已经退到一边,她站在地毯上,眼神向下,抱着那根逗猫棒,很安静,尾巴垂下来,依然在等。
苏棉的妈妈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把随身包放到旁边,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手里捏着,没喝,看着林晨。
外面风吹过水杉树,沙沙的,声音很轻。
一分钟的沉默后,她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棉棉的事,你是真的愿意慢慢接受,还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苏棉坐在另一侧,耳朵微微垂了一点,头没有转过来,但尾巴停了,尾巴尖贴着沙发面,没有动。
这个问题苏棉没法替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