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渊在床上翻了个滚,把被子卷成一团。
窗缝里射出的阳光让人头晕,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着了火,他还握着一把青铜色的剑,其他的就不记得了。
但梦里那把剑太酷了,大脑拼命想要捞住它的细节,仿佛那剑是属于他的什么东西,理应握在他的手中。
辰渊撑起身子,从矮床上坐了起来,望着床头那根铭杖。
那根血檀做的旧铭杖是父亲的遗物,两指粗,表面磨得很光滑。
没错,自己是用铭杖的,怎么会梦到剑呢?
他锤了锤脑袋,试图把那些恼人的梦境赶出脑海。虽然很是逼真,但还是忘了它吧。
又是平凡的一天,一如既往,该干活还是得干活。
辰渊伸了个懒腰,披上外衣,从橱柜里掏出两袋干粮揣进怀里,又把铭杖小心翼翼地别在腰间,准备去市场接货。
太阳已经升起,街道两侧的大理石建筑反着光,石子路坑坑洼洼的,店家的吆喝、行人的熙攘还有蹄牛的吐息混在一起。
这就是清晨的永耀城,它是奥瑞利安帝国的心脏,永恒的帝都,整个魔舆大陆最繁华的城市。
辰渊走到街头的公共水井,摇了好一阵子木轮,打了一桶冷冽的深井水,先把水壶装满,剩下来用来洗脸。
秋风吹过,脸颊上刺拉拉的,他打了一个激灵,感觉清醒多了。
周围人来人往,除了帝都的市民,有不少都是跟辰渊一样从农村前来打工的青年。他们手臂上是很坚实的肌肉块,牵着蹄牛的缰绳,脸上挂着笑。
辰渊赶到了城东的集市,领到了批发的货物。
“十袋白穗粉,运到粮店;两袋金柑,水果店的货;还有三桶麦酒,大酒馆的货。”辰渊清点着车上的货物。
他租了两头蹄牛,外加一辆老旧的木板车,轮子吱嘎作响,货厢倒还勉强能用。
辰渊一口气把白穗粉和金柑都搬上了车,掏出干粮啃了两口,两头蹄牛温顺地看着他,不时用蹄子点点地。
半上午的时候,他就赶到了粮店。老板卢卡是个热情的中年大叔,平日里也跟辰渊聊得很投机,看见蹄牛停在门口,他就出来和辰渊一起搬货。
“上好的白穗粉,十袋。”辰渊擦了把汗,“您验验货?”
“用不着!你送货就不会出岔子。”卢卡爽快地摆摆手,掏出一袋铜币,“拿着报酬。”
辰渊连忙道谢,卢卡还非叫他进店歇歇脚。
“听到风声了吗?”卢卡给他倒了一杯茶,故作神秘地说,“凯旋将军泰特斯病危了——那老家伙,八十多了,也快到时候喽。”
“管驼兽的伙计说过这事,他是最后一位凯旋将军了吧。”辰渊接过茶杯一口喝干。
“可不是吗!唉,就是名声太坏。他要是真死了,那不就——”他压低声音,拍了一下手掌。
辰渊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根据奥瑞利安的传统,帝国军队由五位“凯旋将军”统帅,等到将军之位全部空缺,帝国就会举办武炼,选拔新的凯旋将军。
不管你是元老院的权贵,还是住在护城河桥洞里的流浪者,都在同一片赛场竞技,都有逆天改命的可能。
“哼,可别想着看热闹。”卢卡的妻子莉亚插嘴道,“谁知道那位女皇——”
“诶诶,可别乱说。”卢卡连忙打断了她,冲辰渊笑了笑,“咱辰渊不是还有个什么谱系吗?这可是出人头地的好机会。”
“那东西早就残缺了。”辰渊披上外套向店外走去,“我就是个脚夫,谁当将军也轮不到我啊。”
话是这么,但就像任何一个男孩一样,辰渊也作过驰骋沙场的白日梦。手里举着御赐的圣剑,一声令下,千军万马为他驰骋沙场。
唉,幻想就是幻想,还是让它烂在肚子里吧,说出来都尴尬。
临走的时候,老板娘一定要送他两个面饼,他推辞不过,最后也收下了。
夜晚的永曜城安静了许多,那些悬挂在高塔顶端的星灯投来淡淡的光,照亮了四通八达的主干道。
辰渊刚把驼兽还了回去,独自走在回公寓楼的路上。
武炼。他脑子里止不住地去想,假如泰特斯过几天病死了,自己就有机会参加武炼!
不过女皇可能会把军权收归己手,粮店老板不敢说,但帝都的子民都心知肚明。
尽管如此,辰渊还是禁不住想象自己手握御剑,统帅千军的的样子。祖父给他留了上古刻痕使的谱系,那东西整个帝国都找不到第二本。
只可惜残缺了,要是能拼全剩下的部分,那么稀有的能力,他绝对能学成帝国最强的刻痕使。
最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他能放肆地重复这个词,无需顾虑面部表情。
就这么样想入非非地走在巷子里,辰渊的脚步变得轻快,直到他一头撞在什么人的身上。
是个头发乱蓬蓬的老人,脸上挂着污痕和汗珠,嘴唇干裂,身上披着厚重的呢子大衣。
“小伙子……”老人抓住辰渊的手臂,把他抓得生疼。
辰渊惊愕地抬头望去,街角出有不少火把在摇曳,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听到剑刃出鞘的声响。这是一场追杀,毫无疑问,目标正是面前的老人。
“这边,跟我走。”辰渊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带着老人侧身钻过两座房子间的窄缝,一口气跑过两条巷子。
“好小伙子。”老人的眼神倏地闪过一丝锐利,他跑的一点都不慢,跳跃的动作也敏捷有力,连辰渊都得掏出七分力气才能跟上他。
他不像黑市来的盗贼或者流浪者,倒像是个战士。
火把从另一侧冒了出来,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好像心跳。辰渊连忙带老人钻进了一条暗巷,跑了没几步,前面的路就被一道石墙挡住了。
“他们往那边跑了,快追!”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
来不及了。
“踩在我背上,从这里翻过去。”辰渊蹲下身子。
但老人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看着巷口逐渐靠近的火把。
“不用了,他们迟早要来。”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老了,跑不动了。”
“怎么能——”辰渊几乎要喊出来。
“快逃吧,小伙子。”老人从衣兜里掏出一卷斑驳的羊皮纸,“带上这个,就算我的谢礼吧。”
“这是什么?”
但老人没有回答。
“落到这么个结局,是我赌输了。”他似乎在自言自语,仰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
手持火把的队伍已经来到面前,为首的是一个金发女人,身穿银色铠甲,手中举着铭杖。
辰渊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他的眼神异常坚定,那是已经做完一切之人的眼神。
逃!
他把卷轴踹进怀里,从石墙上翻了出去,趴在草丛中听着里面的动静。
“‘磐石’大人,我不想动粗。”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们派了你来,”老人的声音很平静,石墙后传来拔铭杖的声响,“是因为你爷爷在我麾下当过百夫长吗?”
辰渊没有听到那女人的回答,巷里传来一道青光,几道交错的金线,接着是碎石爆裂的声响,几个男声大喊“结阵”,最后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什么东西倒在了土里。
“很抱歉,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女人的声音有点颤抖。
巷口的火光在聚拢,穿铠甲的人们正交谈着什么,辰渊忙把耳朵贴在墙上。
“可能有人看到他了……”
“……不必理会,命令里没让我杀更多人。”
辰渊全身都在颤抖,他挣扎着站起身,连滚带爬地向树林深处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