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渊一口气跑回了公寓，坐在木床上喘着粗气。
腿还在抖，他把手按在膝盖上，试图让它停下来。
皎洁的月光从窗子里涌进来，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瞥向窗外，“砰”的一声关上窗户。
僵坐了几秒，他又猛地拽开窗户，探出头四处张望，打量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确认那些骇人的火把没有出现在街角后，他合上窗户，又把桌子搬过来死死抵住房门，这才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的羊皮纸卷轴。
那个老人绝不是普通的小偷或流浪汉，追他的那些人也不像地下帮派。
再怎么说也是帝都，永曜城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辰渊一边胡乱揉着头发，一边摩挲着手中的卷轴。
也许他是个越狱的逃犯？或者是躲债无门的富商？或许他应该上报治安官，但……
先等等再说吧，至少等到天亮。
愣了半晌，他才换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衣服，靠在床头读起了老人的“谢礼”。
是一份刻痕谱系，不过是残缺的，纸面布满细密的褶皱，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刻痕使所施放的刻痕术都依赖于对谱系的“刻录”。拥有的谱系越完整，习练的次数越多，刻痕术就会越强大，因此谱系被视为刻痕使的家底。
对于辰渊这种农村出身的孩子，能拿到几片谱系都是三生有幸，如今白捡了残卷，自然要好好研究一番。
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贴上那些古老的铭文，像是被吸了过去。
几秒钟后，他激动地跳了起来——这份谱系所使用的是古老的北方语言写成，至少有数百年历史，尽管残缺，它仍旧价值连城。
凑在烛火下，他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造型奇特的铭文，很快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这和祖父留给他残缺谱系的另一半同出一系。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辰渊赶忙从床垫下翻出祖传的谱系，那是极其稀有的湮灭系刻痕术，能够将近战中选中的物品聚合、坍缩、崩解的秘术。
他把两张羊皮纸拼在一起——连撕断处的裂纹都严丝合缝。
怎么可能？！
那老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同样的谱系在帝国境内可能只有一张，难不成他恰好收藏了祖父没找到的那半张，又恰好给到了自己手上？真会有如此巧合吗？
顾不上思考，辰渊颤抖着举起铭杖，点在羊皮纸的缝隙上。
“谱系合并！”
奇特的暖流从杖尖传来，瞬间灌满了身体的各个角落，某种东西在体内醒来，与他的心脏同频跳动。
“奇术……残血之时……窥视……洞悉万象……”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大脑中响起，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过了两秒钟，那种触感便如潮水般退去，辰渊试着弯了弯手臂，没有阵痛，没有突变，嘴里也没冒出稀奇古怪的咒语。
那个声音似乎留下的某种指示，或者说谱系效果的触发需要某种条件。“残血之时”是什么意思呢？
他决定先不告诉治安官，否则那份谱系会被当做物证被收走，而只要把它留下，再多加习练，自己说不定就能听清那个声音了。
迷迷糊糊地挨到天亮，他照常换上外套，带上铭杖，朝街头的公共水井走去。
街上的氛围不同往日。大酒馆前，市民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各个看上去兴高采烈，辰渊也挤了进去。
“我是从皇宫门口的卫兵那听来的消息，一大早就公布了，”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眉飞色舞地说，“那老家伙总算死了!就在昨天夜里发病，御医都没救过来。呸！真是报应。”
“什么话？”旁边满脸横肉的老头恼火地说，“泰特斯将军可是帝国的‘磐石’，他的死是帝国的损失！”
“甭管怎么说，”提菜篮的女人连忙打圆场，“老一辈凯旋将军一个也不剩了，曜痕武炼该开始了吧？”
“当然！报名从今天开始，听说女皇大人会亲自发布通谕呢！”满脸胡茬的男人兴奋地说。
“你猜谁会参加？加卢斯家的大小姐肯定回来吧。”
辰渊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心脏咚咚地跳着，他尝试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曜痕武炼要开始了，而他手里正好有帝国唯一一份湮灭系刻痕图谱，为什么不试试呢？
至于那位泰特斯，昨晚的金发女人口中“磐石”——那是他的代号——难不成他就是昨晚逃命的老人？
那个愚蠢的念头一冒尖，他就把它赶出了脑海。乱起名号的帮派分子多的是，帝国也不可能让一位凯旋将军在街头被追杀，泰特斯一定还是病死的。
他去了蹄牛行，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租蹄牛，而是去了兽棚。
56岁的巴隆大叔正在给蹄牛清理食槽，他是铁臂河马族的成员，皮肤是铁青色，像长过苔藓的砖墙。头顶有两只圆圆的小耳朵，一扇一扇的。
精灵族原本聚居在“余烬诸部”，被帝国征服后，不少精灵渐渐融入了人类社会，巴隆就是其中一员，他在蹄牛行当饲养员。
这工作很适合他。将近两米的身高，胳膊像铁通一样粗，每天能干两个人类的活。
“你小子终于知道来看看我了。”巴隆放下喂蹄牛的草料，开玩笑似的捏了捏辰渊的肩。
辰渊是巴隆的老乡，也是被他养大的孩子。祖父去世后，巴隆领养了只有六岁的小辰渊，背着他去山上摘野果，教他最基本的刻痕术，就连蹄牛行脚夫的工作，都是巴隆给辰渊介绍的。
“巴隆叔，”辰渊试探性地问道，“泰特斯死了，你肯定听说了吧？”
巴隆脸色一沉：“你小子要参加武炼？”
“我想试试。如果你也参加的话——你知道的，我们可以搭档。”
人与精灵结缔契约，组队完成武炼，这是奥瑞利安的传统。
对于辰渊这种乳臭未干的新手，找个熟人做搭档总要好得多。
“听叔一句话，”巴隆又捏了辰渊一把，把他的肩膀捏的生疼，“武炼会死人的，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你说过趁年轻多挑战自己。”辰渊很不服气。
“但不是玩命的挑战。”巴隆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凯旋将军什么的离咱们普通人太远，我只想要你健健康康活着。”
辰渊没说话。离开蹄牛行，他坐在路边盘算了一上午。
死在赛场上什么的，他没见识过，也不敢多想。但想到霜栖村里受冻挨饿的百姓，他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霜栖村是个偏僻的小地方，没人听过它，行省总督也不愿为它拨出哪怕一个铜币。
但如果有一位凯旋将军从这里走出来，他就能为家乡做很多事。
他能派巡山队赶走雪怪，给乡亲们送去越冬的粮食，不会再有人死在雪灾里，就行他的父母那样。
吃过午饭，他就已经往永曜广场走了。
泰特斯的遗物——凯旋战鼓矗立在广场中央。漆黑的鼓面上，金线雕刻出闪光的帝徽，那是“盛辉”时代的余温，是帝国昔日的荣光。
富商政要们围在了广场中央，市民们挤在后面，踮起脚尖望向高大的战鼓。人们议论纷纷：
“报名仪式……我记得选手们是要敲响它吗？”
“难得的机会，要不大哥你去试试？”
“我押阿斯特拉家一注，他家早就在做准备了！”
……
尖锐的风声从头顶传来，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辰渊连忙仰头张望。
紫色云雾从战鼓上方落下，如花般绽放又消散，一位少女的身影缓缓显现。
她凌空站在鼓面上方，水晶鞋踩在虚空中，哥特式裙摆被气流冲开，让她纤细的身形显得宽大。
少女甩手拨弄着长发，晶蓝色眸子扫过沉默的众人，那目光是冷冽的，如同雪山上不化的坚冰，让人不自觉地垂下头。
帝国的女皇——妮禄·奥古斯蒂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