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渊使劲揉了揉眼睛,他宁肯相信是自己看错了。
加卢斯家族是当今帝国举足轻重的势力。在女皇血洗旧贵族之后,元老院陷入了史无前例的“绝对沉寂”,贵族们人人自危,行政中枢近乎瘫痪。
加卢斯家族的家主奥勒留·加卢斯就在那时临危受命,担任议长一职,他带领熬过屠洗的元老向女皇宣誓效忠,把“盛辉”时代的民主议会变成了女皇的仆从,加卢斯家族也从此成了帝国的主心骨。
“失礼了。”金发的少女谢绝了行政官的搀扶,在那位男士的陪同下向战鼓走去,观众席上的人们纷纷伸长脖子,想要一睹大小姐的芳容。
艾琳薇娜·加卢斯是奥勒留·加卢斯的孙女,也是家族的长女。她怎么会半夜带人跑到街上,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老汉?辰渊揉了揉眼睛,试图说服自己眼花了。
毕竟那人当时穿着盔甲,辰渊没有看清她的正脸。但那一缕飘在额前的发丝,还有那眉宇间藏不足的端庄,实在太像了啊!
以此为由说服自己多看两眼,大小姐的美貌着实让人不想把目光移开。
艾琳薇娜和她的仆从一起敲响了战鼓 ,整齐划一的三声,没有丝毫偏差。
贵族出身,又是主仆组合吗……辰渊盘算着,肯定是很强的对手。
行政官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送了下去,门牙像啮齿鼠一样突出来,大小姐没有理会他的奉承,匆匆走过了伸长脖子的观众。一声嘶鸣,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等到落日西垂,天边只剩一抹残红,人群渐渐散去,辰渊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了广场。
路边坐着几个脏兮兮的小孩,衣服看上去一个月没洗,他们是永曜城很常见的流浪儿童,从偏远的农村跑到帝都流浪,毕竟在这里乞讨的生活也比村子里要好。
看到报名仪式已经结束,他们纷纷围上来,伸出漆黑的小手,向贵族子弟们讨要吃食,得到的大多是白眼。
辰渊掏出兜里的金币,那是白天的小少爷扔给他的。那副嘲弄的神情浮现在眼前,辰渊攥紧了拳头,直到金币硌得手掌发痛。
“这些给你们。”他蹲下身来,把那些金币分给孩子们,一枚金币可换十个银币或一百个铜币,够得上这些流浪儿一个月的伙食了。
他们的眼睛忽然亮了,匆忙道了谢,欣喜若狂地跑掉了。
辰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可惜他现在力量太小,如果再强大一些,能帮到霜栖村的百姓的话……
“喂,辰渊!”一声大吼吓得他差点丢了魂,连忙转过身去——是巴隆叔,正怒气冲冲地朝他走来。
“你小子还真要参加武炼?”他摊开巨大的手掌,“你不要命了!有些人为了将军的位子可以不择手段,他们会杀了你,可能就在今晚!”
“那你呢,巴隆叔?”辰渊反驳道,“你口口声声说武炼危险,怎么自己也跑来报名了。”
巴隆的眼神暗了一下,两只小耳朵局促的抖动着。
“这不一样,你还年轻,我是一把老骨头了——”
“那就可以随随便便去送死吗?我不能看着养我长大的人就这样丢掉自己的生命。”
“不是那样,辰渊。”巴隆低声说道,“你不理解,我必须要赢。”
“为什么?”
“听着,辰渊,好孩子。”巴隆蹲下身子凑到他耳边,就像小时候无数次跟他说话一样,“每一位胜者可以向女皇陛下索求一件魔法宝物,其中有一颗复活石——我必须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见一面。”
辰渊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巴隆的儿子巴林在十一岁时死于佩利亚斯山谷战役,帝国军队把精灵族掳走当做肉盾,归来时只剩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巴隆的独子就这样死在了最有希望的年纪,甚至没能跟他说一句再见。
他的妻子在一个月后因悲伤过度去世,那之后巴隆变的沉默寡言,经常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出神。
“怎么能这样?这是在骗,在抢。”他就一直这样嘟囔。
但霜栖村是个偏远的小地方,行省总督听不到精灵族的哀求。没有赔偿,没有安慰,除了两块墓碑,这件事仿佛不曾发生过。
等到辰渊的爷爷去世,巴隆叔担起了照顾辰渊的责任,他把辰渊当做自己的儿子,这样过了两年,他才慢慢从悲伤了里走出来。
但他不会忘记过去。辰渊知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堵上性命。
“巴隆叔……”
“不用在意我,辰渊。你长大了,也不用我去操心了,我完成了跟你爷爷的约定,已经没有遗憾了。”
“可是——”
“我要再见巴林一面,哪怕只是跟他说句再见。”巴隆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但是你不一样,你不值得为了什么将军的名号去拼命。”
“不。”辰渊咽了口唾沫,紧紧握住拳头,“我想为霜栖村做点什么,哪怕我没有赢,家乡也能被更多人看见——总会有希望的。”
“那是你的选择。”巴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觉得自己差点陷进地里。
“那么——”辰渊伸出右手,“搭档愉快,巴隆叔?”
巴隆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缓缓别过头去。
“不行,辰渊。”巴隆哑着嗓子说道,“我必须要赢,抱歉……”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开了。
辰渊的右手悬在空中,他清楚巴隆没说完的话,“你还不够强,你不能帮我赢”,但他永远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或许这就是家人吧。
最后一点红光消失在天边,永曜城走进了沉寂的夜。
辰渊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干了他后颈上的汗。
巴隆叔的背影闯进他的脑海,步履蹒跚,带着些孤注一掷的凄凉。
我会证明给巴隆叔看的,他这样想着,大步往前走着。等回过神来,双腿已经把他带到了镜湖边上。
这是永曜城里最大的一片水域。在漆黑的夜里,湖面如同一块历经打磨的黑曜石,周遭的店铺和民宅都熄了灯,只有寂静的月光还在湖心浮动。
辰渊停在石栏尽头,跨过湖面的风带来微微凉意,把白天的燥热一扫而空。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面前。那是个金发的姑娘,看上去和辰渊差不多大,她双手撑着石栏外缘,上半身向湖心探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随时都可能栽进湖里。
辰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不及多想,他猛地冲上前去。靴底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了个趔趄,他踉跄一步,双臂从那姑娘的腰上环过去,把她往后拽了回来。
咚的一声,辰渊背朝下摔在地上。那姑娘的后背撞在他胸口,她轻的不像话,简直像一捆柔软的棉花。长发从辰渊脸上划过,留下类似雨后树叶的芳香。
手指触碰到某种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辰渊连忙松开手,尝试坐起身来。
“抱歉!你没事吧?”他咳了两声,喘着粗气问道。
那姑娘在他怀里偏了偏头,她没有起身,看样子也没有被吓到。她转过脸来看着辰渊,晶绿色的眸子扑闪扑闪地眨动着。
“你是要和我一起看星星吗?”她的声音很平静,软乎乎的。
“诶?!”
辰渊扭头望向湖面,云层已经散开,几点稀疏的星光被涟漪揉成光斑,一团一团在湖面飘荡。
他连忙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非常抱歉,我还以为……”
“以为你要投湖自尽”,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啊!辰渊脸上发烫,他恨不得立刻转身跑走。
但那姑娘似乎并不在意,她掸了掸裙子上的灰尘,回到了石栏边,用手指画着圆圈,好像在把湖中的星光连线。
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辰渊忽然想起来了,报名的时候她在广场上唱了一首空灵的曲子,随后凯旋战鼓凭空发出了嗡鸣。
“你是武炼选手?”他不自觉的凑上去,“为什么会来这里?”
金发姑娘似乎并不介意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性,并且刚刚鲁莽地把她一把搂住。她只是出神地望着湖中的星光,微风吹起刘海,露出那白皙的、瓷娃娃般光洁的侧脸。
“是星星叫我来的。”她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