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池的边缘由金砖砌成,中间由一道半人高的隔断,把池子分成两半。水上扶着色彩缤纷的花瓣,甚至还有赤红果——这是一种辣度很高的果实,辰渊从没想过它能用在浴池里。
“请进入右半边浴池洗浴。”身后的侍女低声说道。
辰渊缓缓走了过去,没有看到入口,直接翻了进去,金砖有些打滑,差点摔进水里。
对于常年洗冷水浴的辰渊来说,这里的水温实在太烫,雾气眯眼,他把整个身子埋进水里,浑身直冒热汗。
这半边的水域似乎只有他一人,他摸着隔断缓缓前进,忽然听到一个不耐烦的女声:
“终于来了啊,让朕等这么久。”
辰渊吓了一跳,猛得从水里站了起来,想到自己一丝不挂,又连忙钻了回去,溅起巨大的水花。
“抱歉,我是说,陛下您好,”他的舌头好像打了结,“晚上好。”
女皇轻轻嗤笑。
“你也好,”她拖着长音,“既然到了朕这里,有什么想聊的吗?”“呃,我……陛下想要我说什么?”辰渊不禁惊讶于话题竟有自己决定。
女皇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混着压抑的情绪。
“所有人都在这么问,朕想要什么,朕想说什么……”
“抱……抱歉,”辰渊吓得半死,“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说——”
“所有人都这么说。‘抱歉’、‘对不起’、‘饶了我吧’,这样的哀嚎,我每天要听无数次。”女皇打断了他,似乎有点恼火,“看来你和那些趴在地上发抖的大臣没什么两样,——我还以为你会更有趣些呢。”
辰渊缩起身子,突然间,不知哪来的勇气,他大声说道:“不,不是那样的。既然陛下要听,我就直说好了。我来参加武炼是为了我的家乡,霜栖村。”
对面的浴池无声。
“那种地方您从来没有听说过吧,只能种些酸涩的浆果,连口干净的水井都没有。总督连年催税,到了冬天,还总有雪怪下山,乡亲们都不得安宁。我只是想,如果我可以的话,如果我是凯旋将军的话,乡亲们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又有些惶恐。
女皇沉默半晌,突然放声狂笑,笑声盖过水声,在空旷的浴室中回荡。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吗?你就是为了这样的目的来参加武炼的?”
“或许对你来说,这是不值一提的事吧。”尽管害怕,辰渊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但是没错,这就是我的目标。”
“是吗?”女皇嘲弄地反问道,接着忽然大喊,“来人!往霜栖村调拨一批物资,派一支巡山队,减轻他们的税负——直接下命令给当地的组织。”
浴池边传来侍女模糊的声音:“遵命,陛下。”
“好了,你的愿望实现了。怎么样?或许你该退赛了?”
这就是女皇的力量,几代凡人挣扎不出的命运,她仅用一句话就能逆转。
辰渊犹豫了片刻,再次坚定的开口:“不,我要继续下去。”
“为什么呢?”
“也许只是想试试自己吧……”
女皇又笑了,风铃一般清亮的笑声:“呵呵,那就慢慢去想吧。”
接着,她又忽然高声喊道:“一杯火焰花茶!”
“是,陛下。”池边再次传来模糊的声音。
“你要来一杯吗?”
“好吧,谢谢。”辰渊刚意识到自己还在浴池里,和女皇背靠一道宽度不足一拳的大理石。
一杯装在高脚杯里的饮品,放在镀银的小船里顺水飘来,停在辰渊面前。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一股火烧般的辛辣充斥口腔,给喉咙留下转瞬即逝的痛感。
“好喝吗?”水雾后面传来女皇戏谑的声音。
辰渊哪里敢说不好喝,只能说自己喝不习惯。
“没关系,朕来陪你喝。”接着她以命令式的口吻说道,“闭上眼睛,不准睁开。”
尽管不知所以,辰渊还是乖乖听话。他能听到妮禄从水中站起的声音,感到她翻过大理石隔断,轻轻坐进了自己这边的浴池。那股不属于泡沫的芳香,让他知道她已近在咫尺。辰渊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洗澡水掩盖了他留下的冷汗。
“不许睁眼哦,”带着完全不同于刚才的温柔,妮禄伏在他耳边,“喝吧。”
手边传来碰杯的声音,叮得一声。辰渊一饮而尽,炽热的痛感弥漫到整个喉咙,等到喝完他发现自己开始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气。他闭眼摸索着那只小船,想把杯子放回去,但手指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像棉花,质地却更加蓬松,还有油滑的柔润感,吓得他急忙把手缩了回来。
“朕觉得味道还蛮不错的。”接着她略带温柔地警告道,“不许睁开眼睛哦。”
耳边再传来很轻的水声,女皇已经回到了另一面的浴室。
“可以睁眼了。”
辰渊看着眼前的雾气,大口呼吸着:“没想到,皇宫里的饮料是这种味道……”
沉默,骤然袭来的沉默。泡在水里的身子依旧滚烫,肩膀以上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
似乎没什么可聊了。
“就这样吧,用心训练,”女皇的声音忽然冰冷,看来她已经失了兴致,“你可以走了。”
“谢谢……”
辰渊摸着隔断在雾气中走到浴池边,拿起柔软的余烬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好不真实的感觉。他刚刚和帝国的君主一起泡澡,举杯共饮,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吐息。
等到侍女们把衣服还给他,走出小门站在花园里,晚风吹干了发梢上的水迹,辰渊才明白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赛维鲁和那些举火把的卫兵围了上来,带他走出皇宫,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押解。
“辰渊先生,你和陛下谈了什么?”赛维鲁扬起下巴,目光深不可测。
“我们……一起泡澡,”辰渊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就是这样。”
“你应该回答,‘陛下并未授权我转述于任何人’。”
辰渊这才回过味来,猛然停住,惊出一身冷汗。
“是,我明白了。”
仲裁官的威胁果然奏效,他连尼科和蔻蔻都没敢告诉,只说询问了武炼时的经历。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再也别跟那位喜怒无常的陛下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