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仲裁官,年过六旬的赛维鲁正坐在桌前,油灯发出昏黄的光,他靠在铺着绒草垫的躺椅上,有些犯困。
“咚,咚,咚。”
三声稳重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赛维鲁搓了搓眼角,看了眼腕表,访客已经迟到一刻钟了。
“请进。”他清了清嗓子。
加卢斯小姐的男仆奥利恩斯走进门来,棕色的羽翼垂在身后,他在赛维鲁桌前立正,接着右腿单膝跪地,左腿弯曲,双手交叠在右膝上。
“仲裁官大人。”他起身后再次点头致意,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怎么没见艾琳小姐?”
“小姐她……”奥利恩斯顿了顿,“由于武炼的疲惫身体抱恙,托我前来面见仲裁官大人。”
“请代我向她传达诚挚的问候,”赛维鲁抚平了袖口,“以女皇陛下的名义。”
“是,大人。”奥利恩斯躬身致意,“小姐托我向您,同时也是向女皇陛下汇报,叛乱团体‘寂亡教团’的首恶——或称‘祭音’——已经不在永曜城,沉默式的核心已被彻底破坏,短期之内不会再对帝都治安构成威胁。”
“我代表女皇陛下感谢加卢斯小姐为‘千年荣光’所做的贡献,不过据我所知,尽管是在危机为被公布的情况下,一些热心的武炼选手也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他们可以算是——某种意义上来说——加卢斯小姐的得力助手。”
奥利恩斯微微一笑,掏出一个用绸缎包裹的礼盒,抵到赛维鲁面对的桌案上。
“‘金塔’庄园的特供点心,小姐特意嘱咐我带给您品尝。”
赛维鲁笑了一下,拆开礼盒,里面的甜点是加卢斯家族府邸“金塔”的缩小版,只不过染成了紫色,和仲裁官的紫袍相同的颜色。
他拿起银质餐刀缓缓切开,外面是炸的金黄酥脆的金穗粉酥壳,塔尖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糖蜜。切开后,内部滚烫的石蜜和金柑果酱如岩浆般流出。
赛维鲁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皱起眉头细细品尝。
“非常美味,只是对老年人来说略显甜腻。”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奥利恩斯先生。据我所知有一位选手和教团残党进行了殊死搏斗,而他恰好还颇受女皇陛下赏识,是毋容置疑的潜力型选手。”
“小姐似乎并未要求我汇报此事。”奥利恩斯挤了挤眼睛,仍旧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
“我们不妨坦诚一些吧,奥利恩斯先生,没有人比你更懂小姐的心思。”赛维鲁站起身来,不过这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比坐着高太多,“尽管陛下的意志会为武炼所牵动,我们都认可帝都权力结构的演进趋势是可以预测的——或者说如今已成既定事实。”
“加卢斯家族对陛下的忠诚从未动摇,我相信您的也是。”
“满分回答,不过我更希望看到在一个家族即将落幕的时候,一位实力出众的年轻新秀能站在正确的队伍里,尽管这需要她在心态上做一些小小的转变——保持对陛下的忠诚,舍弃对家族的愚忠。”
奥利恩斯仍旧和蔼的笑着,一言不发。
“而眼下恰好有一个机会,可以证明这位年轻人选择了正确的道路,吃掉那个从未预料的、自始至终都应默默无闻的‘弃子’,为‘千年荣光’的明天扫除变量。”
“恕我直言,区区‘弃子’何以扰乱女皇陛下的圣光?”
说话间,赛维鲁已经走到奥利恩斯身前,仰头看着他的脸。
“身为仲裁官,我自然要为陛下做最充分的考量,不是吗?一位横空出世的湮灭系刻痕使,没错,这一系本该消散在千年以前的上古时期,他的存在本身就对帝国的威胁。”
赛维鲁从袖口掏出一卷羊皮纸,拍在奥利恩斯的手里。
“相信小姐和枢密院会忠实地执行陛下的命令。”奥利恩斯再次深深鞠躬,侧身退出了房间。
赛维鲁靠回了扶手椅上,那份甜点里的糖浆已经冷却,凝结成酥脆的糖块,他把礼盒推到一边,倒了一杯又苦又涩的浓茶,一口一口润着喉咙。
加卢斯家族将要覆灭了,女皇不会容许他们把持政务太久,而他赛维鲁会取代起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但奥勒留那老家伙居然把自己的孙女派到武炼场上,赛维鲁清楚,这是一招不得不防的险棋。对他而言,最优解便是把即将成为凯旋将军的艾琳薇娜拉到自己这边,把她当做一柄抵在腋下的尖刀,自内部铲除加卢斯家族。
自然,该铲除的还有那个男孩,那个和女皇共浴的男孩,赛维鲁不知他为何得到陛下宠幸,所以他必须被消灭。
宁可错杀千人,也不能使自己的上位之路多一点不测。
滋啦一声,不知哪来的飞蛾扑进了油灯,光线摇曳半刹,有变回一如既往的昏黄。
辰渊回到公寓,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直到肚子饿得不行,他才醒过来,昨晚的一连串事涌入脑海,让人头痛不已。
他和艾琳薇娜很晚才分开,临别时,那位大小姐有挂上了严肃的神情,警告他“今晚的一切都不能说出去”,然后咧嘴一笑走掉了。
尊贵的大小姐,内心也真是个可怜人呢。
急促敲门声响起,他被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谁会来拜访他呢?
裂开一条门缝,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探了进来,光洁的银发被扎成马尾,侧搭在她的右肩上。
“辰渊?你没事吧?”月泠有些脸红地扯着衣角,“你说要给帮我凑齐一千金币,然后就没影了,我真怕你干出什么铤而走险的事,一路打听才找到这里来的!”
“啊!金币!”辰渊拍了拍脑袋,“我搞到了,只是还没取回来,稍等——”
他三下五除二传输靴子,套上大衣,带着月泠往“泥潭”走去。
地下竞技场的狂欢早已结束,但那一袋奖金还堆在那里。这帮人尽管粗俗,多少还算是讲信义。
月泠看到那一堆金光灿灿的金币,吃惊地捂住嘴巴:“这……居然真的,天哪,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没什么的,我也不愿意给穷人看病的药铺就这么关门,太不公平了。”
“不,一定要送上一份相当的谢礼才行。”她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那,月泠,你听说过霜栖村吗?”
“好像没有……”
“没听过倒也正常,”辰渊挠挠头,“那里是我的家乡,雪山里的小村子,前一阵女皇陛下开恩,要为村民们改善住所。新的诊所已经建起来了,可惜医师还要过半个月才能到岗,如果月泠小姐愿意的话,可否替村子做几天义诊?”
“只是义诊就可以了吗?”月泠紧张地盯着那袋金币,似乎害怕自己的回报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足够了,”辰渊点点头,“不如说,有你这么善良的人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