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驴车往北走了半天,落日西垂,长耳驴冻得直打哆嗦。
广袤无边的稀树草原,在这里生命几乎绝迹,除了一些极度危险的魔兽。
大草原上一脚下去全是冰凌茬子,辰渊把驴牵到了客寨,换了一头毛牛接着往前。
这种四蹄的牲口全身遍布长毛,鼻孔有人的拳头那么大,它扭过头瞪了辰渊一眼,喷出一团热气。
走了两个小时,黑夜完全降临。辰渊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早知道就等明早再动身了,这冰天雪地的可去哪是好?
他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势趴在牛背上,四肢张开,用手捧起棕色长毛,企图护住自己的脖子。
狂风在夜里呼啸,发出狼嚎般的吼声,听上去很是渗人;更要命的是寒冷,这里的寒冷几乎可以嗅到,那是一种混着沙土味的野蛮的风,带着说不清的绝望气息。
恍惚间,耀眼的灯火出现在远处,如梦似幻,辰渊顾不得太多,拽着毛牛的缰绳向光奔去。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砖石结构,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外墙布满了爬山虎。
毫无疑问,它与这片冰原格格不入。
但辰渊顾不了太多了,他扔下毛牛,推门钻了进去。
地上铺着印有几何图案的木地板,红茶的香气萦绕鼻尖,墙角有一个巨大的壁炉,里面燃着一小堆暗红的炭火。
他眨了眨眼睛,很快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摸着墙走过去,地板发出沉稳的“吱嘎”声,墙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几何图形,有几张的模样和赛琳娜的算稿纸上见过的很像,似乎是星轨图。
由于温度的骤暖,他很快开始冒汗,然后——完全没有忍住的——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又有同学来了?请上来吧。”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辰渊抬头望去,通往二楼的是一道狭窄的螺旋形楼梯,扶手上雕这一只展翅的鸟,它的翅膀已经布满深褐色包浆,看上去已经存在很久。
停在二楼的木门前,他定了定神,轻叩三声。
“请进。”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那里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被羊皮纸填满的洞穴,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旁边还架着一把木梯子。
翻开的书堆了一地,上面压着巨大的黄铜星象仪。
“啊,辰渊同学,”一个干瘦的老太太从扶手椅上站起,“欢迎你。”
算上那顶破旧的尖顶巫师帽,老太太才勉强够到辰渊的下巴。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话一出口,辰渊就觉得有点冒傻气,毕竟“帝国唯一湮灭系”的名声早已传开,于是他改口问道,“我是说,您是哪位?”
“初次见面——这样说并不准确,毕竟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老太太弯腰从书堆里腾出一条路,“我是永曜学院的格蕾塔教授,授课科目是刻痕理论。老实说,这是我最不擅长的科目了。”
辰渊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这是是不是该礼貌地笑两声:“您为什么会把房子建在荒原上呢?”
“因为我总会遇到一些学生,傻傻地埋头走一条注定无果的路,”格蕾塔扶正了帽子,“他们明明有着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潜力,我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想要向我求教的时候,随时等在身边。”
辰渊皱了皱眉。
“喝杯茶吧,孩子。”格蕾塔热心地让他在书桌前坐下,倒上一杯红茶,“你冻坏了。”
辰渊捧杯浅尝一口,一阵温热的感觉像无形的网把他笼罩,壁炉的哔啵声被推到很远,茶香混着羊皮纸的墨香把他包裹。
寒冷在退却,热气的抚慰在每一缕神经缓缓舒展,他感觉坠入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
“那么,想聊些什么呢?”
格蕾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此刻坐在了书桌对面,带上了老花镜。
“呃——”辰渊猛然清醒过来,好像回到了霜栖村的小学堂,上课偷睡被老师点名到。
“不妨来一局‘命运星盘’吧,古老但有趣的游戏。”格蕾塔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黑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套卡牌,它的材质不像是纸,倒像是某种磨得极薄的石片。
辰渊听说过命运星盘,村里不少老人都迷信这个,但大部分靠其给人算命的都是神棍骗子,辰渊自己也不大信宿命论。
“如果命运能被凡人窥视,那神意有何神秘可言;如果宿命早已注定,解读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格蕾塔慈祥的注视着他的眼,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起笑容:“何妨一试?”
牌在桌上摊开,摸上去出人意料的细腻,鳞片般闪着光。
“辰渊同学,请按照直觉依次抽取三张命运牌,它们对应着你过去、当下和未来的命运。”
来都来了,索性听他一次吧。辰渊象征性地挑了三张。
格蕾塔掀开第一张,上面画着一个穿着破烂的年轻人,站在悬崖边上,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脚边跟着一条小狗。
“啊,是‘愚者’,”格蕾塔又抬手扶了扶帽子,“它寓意着匮乏,在过去的岁月中,你从未拥有过足以让你安心的时光,循着本能,行于边缘,为陈旧的规则所囚禁,甚至不曾有过思考这种平庸的时间。”
辰渊沉默不语。
“但我想肯定会有转机。”格蕾塔翻开第二章牌,一黑一白两只神兽拉着铜铸的战车,驾车上的人手持权杖、身披铠甲,他的双眸炯炯有神,但两只神兽却看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仔细来看,车轮下方是一片泥沼,半个车轮已经陷了进去。
“是‘战车’,意志与力量的苏醒,你以身入局进入一场洪流,内心深处终于燃起了久违的野心,你对未知怀有迷茫,但你在尝试走出混沌,不是吗?”
“或许吧。”辰渊耸了耸肩。
第三章牌掀开了,书房的空气静止片刻。
那上面是一座建在山顶的石塔,塔顶戴着巨型的王冠,狂暴的闪电从天而降,把王冠劈成两半,黑血从裂开渗出,布满了整座高塔。
辰渊的目光向下移动,高塔的窗边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正头朝下坠入深渊。
“是‘高塔’,秩序的崩塌、真理的重构,”格蕾塔眼睛亮了,用枯瘦的手举起那张牌,“世间某些看似坚不可摧的东西本就建在虚妄与谎言之上,有些人注定站在风口浪尖,尽管他从不曾设想自己会这样做。会是你吗,孩子?”
“听起来我会做什么了不起的事。”辰渊摸了摸下巴。
正在格蕾塔即将收起卡牌之际,一张牌忽然自己动了起来,移到两人的目光下。
“这是什么魔术吗?”
“命运女神总是爱开玩笑,孩子,”格蕾塔翻开那张牌,“看来有人想提醒你别错过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