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剧烈的嗡鸣声充斥了整个回忆空间,周遭的一切都在虚化、扭曲、旋转,辰渊跪倒在地捂住耳朵。
一种不属于他的痛苦正在入侵他的心灵,像一只漆黑的巨掌,搅动他的五脏六腑。
“难受吗?”身旁的卡桑德拉声音依旧平静,“能残存在回忆里的痛苦只是一小部分,至于那些真实的……我已经不可能记起来了。”
血如墨般喷涌,在回忆的画布上渲染,撒在石墙上的血,淌在刀尖上的血,把雪地染成赤红的血……
当画面再次稳定,辰渊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狼狈不堪的凛冬士兵靠着台阶,不少人的战甲已经破损;站在对面的是帝国军队,如雕塑般肃穆,整齐地排列着。
一面深蓝色的旗帜摊在雪地里,卷曲、残破,上面印着凛冬大公的徽章。
身披甲胄的男人大步踏过,铁靴踩在旗帜上,碾碎了公国最后的倔强。
“凯旋将军奥克塔维安,奉奥瑞利安皇帝之命接管凛冬的土地和她的人民!”男人傲慢的捻着胡须。
一旁的士兵走上前,手里提着个娇小的身躯,是伊莎。
她的额头带着血迹,在冷风中已经凝结;嘴里塞着线团,双手无力地垂下。
“落败的王女,向强者屈服吧!”奥克塔维安向对面的凛冬士兵大声喊道,“除非你想看着她被活活冻死!”
对面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一位战士跌跌撞撞地跑出人群,辰渊一眼认出了那头金发——卡桑德拉。
“那时想想还真是狼狈啊,”他身边的那位卡桑德拉嘟囔着,“首都被困数月,弹尽粮绝,连御花园都被炸毁了。如果只是这些我还不会放弃抵抗,但如果是伊莎的话……”
她用手搓着下巴,盯着回忆里的自己跌跌撞撞地向前:“千古罪人卡桑德拉,公国百余年的基业毁在你手里了……要是将来能把这话刻在墓碑上,我也是罪有应得。”
“那种情况下想翻盘也不可能了吧,”辰渊插嘴道,“奥瑞利安的统一是大势所趋,你没有负隅顽抗的理由。”
“也许吧,”卡桑德拉长叹一声,“但是你看,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丢盔弃甲的凛冬士兵中走出一位老者,他的腰上带着剑伤,脸颊上也挂着血污,和胡须黏在来了一起,被冻成冰碴。
是上一段回忆中带队劝谏的大臣。此刻他赤手空拳地挡到卡桑德拉身前,面向奥克塔维安的军队。
“阿尔德里克,快让开,”卡桑德拉捂着受伤的胳膊,“这是我作为王室的命令!”
老臣阿尔德里克没有停下,他双臂张开,浑浊的老眼看着帝国的大军。
在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中,无数长矛瞬间压低,构成一片钢铁的荆棘;后方的弓手也拉开了弦,瞄准的手无寸铁的老者。
奥克塔维安抬起了手,示意军队放下戒备,他后退两步,让出那面凛冬的旗帜。
阿尔德里克跪倒在地,深深地亲吻深蓝色的徽章,他用颤抖的手捧起那面旗帜,回过身,想把它披在卡桑德拉身上。
辰渊看的心头一紧。
“殿下……”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不能跪……”
卡桑德拉拨开凌乱的发丝,看了看流泪的老臣,又把目光移向伊莎。
“这种时候怎么选都没有好结果,不是吗?”辰渊瞥了身边的卡桑德拉一眼,后者面容严肃,沉默不语。
回忆中的卡桑德拉在抽泣,泪水在冷风中凝结,按在刀把上的右手才颤抖,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刹那间,她的眼睛变成了红色,是辰渊见过的那种丧心病狂的血红。
利刃出鞘,刺破了凛冬的残旗,扎进了阿尔德里克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围观的帝国士兵们长大了嘴,奥克塔维安也瞪大眼睛看着卡桑德拉。
老臣的躯体无声的滑落,倒在雪地里,那卷残旗被他压在身下,被血染得殷红。
当啷一声,卡桑德拉丢下长刀,阔步走到奥克塔维安身前。这位凯旋将军一时没缓过神,被她的气场硬控在原地。
“我不是投降者,”回忆中的卡桑德拉开口道,“我只是选择站在强大的一方。”
奥克塔维安的脸上没有笑容,他僵硬地点了点头,身后的帝国军队欢呼起来,踏过广场奔向支离破碎的城池……
回忆再次模糊,辰渊的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也该看够了吧?”卡桑德拉扬起眉毛。
他又回到了站满佣兵的石洞,看样子他和卡桑德拉都昏迷了一会,但绝没有回忆的时间那么长。
黑皮肤的女兵上前想要搀扶卡桑德拉,后者拒绝了,用刀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我宣布:辰渊赢得决斗,他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她朝佣兵们喊道。
“可是,大姐头——”
“我不希望听到质疑,”卡桑德拉捶了他一拳,“能和我过招的人不至于和教团混在一起。”
众人小声地议论纷纷。
“还愣着干什么?”卡桑德拉大声招呼道,“开饭!”
听到这两个字,佣兵们瞬间兴奋起来,完全忘了辰渊到底是不是教团的人。
篝火劈啪作响,将原本冰冷的岩壁烤得暖烘烘的,几口巨大的黑铁锅夹在火堆上,锅中浓汤咕嘟作响。
“坐吧,”卡桑德拉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你算客人。”
这绝不是什么讲究礼仪的晚宴,几十个满脸横肉的佣兵围在火堆旁,有的坐在粗糙的树桩上,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
他们从腰间拔出匕首,直接从翻滚的黑锅里挑起大块的熊肉,油脂顺着刀刃滑下,滴进火堆里发出爆响。没有碗筷,粗粝的黑面饼裹着肉块,就着递过来的皮囊烈酒塞进嘴里。
“吃吧。”卡桑德拉拉着辰渊坐在一块青石上,作为首领的唯一享受是她的座位上铺了一张狼皮。
辰渊咽了口唾沫,拿起那块石头似的黑饼,学着他们的样子泡进肉汤里。吸满汤汁咬了一口,粗粝的口感划过喉咙,带着浓郁的肉香。
一旁的卡桑德拉灌下了一大口烈酒,木碗往地上一磕。
她转过头,血红的眸子盯着辰渊,篝火的阴影在她脸上跳跃着。
“说句实话吧,你来冰原到底干什么?”卡桑德拉用拇指抹去嘴角的酒渍,“这可不是什么度假的好地方。”
“我要找冰髓花。”
“那可不巧,花期过了。”
“‘霜喉’的大姐头还没本事搞到几朵花吗?”
她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别扭:“本事自然有,但就算是不打不相识,我要你帮个小忙。”
“什么忙?”辰渊嚼着肉,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明早陪我去趟白松镇,假装是我的未婚夫——不许拒绝,更不许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