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市统考出分那天,是正月十二,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一滴一滴。
晚饭桌上,一大锅鸡汤正冒着白气,一家人围着桌子其乐融融地吃着饭。
舞雪吟突然把成绩单拍在蕲羽面前,动作干脆得像法官落槌:“超清景大学预估线,四十一分。”
蕲云天手一抖,筷子上的鱼掉回了盘子:“多少?”
“四十一分。”她咽下嘴里的饭,把成绩单又往前推了推,“班主任说我这个分数报哪儿都行。不过,”她抬眼,飞快地瞟了蕲羽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我早就报定了。”
“清景?”舞柔问。
“计算机学院。”舞雪吟说得干脆,“不说过了吗?我要给学院破个例。”
蕲云天放下碗,郑重其事地再次提醒:“丫头,你哥那个专业,全省就招三个人。”
“所以我要考全省前五啊。”她说得轻描淡写,“这不已经提前达标了吗。”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舞柔笑着给女儿夹了块排骨:“好,有志气。”
蕲羽低头扒饭,扒得很慢。
四十一分。她的分数稳稳落在他的学校、他的城市。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傍晚她拎着罐头进门时说的那句“那当然,也不看本公主是谁”,原来那根本不算吹牛,算通知。
当天夜里,他被舞雪吟从房间里拖出来,捂着眼睛,拖到自己房门口。
“三、二、一,开!”
房间还是他的房间,变了的是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原本空着的墙面被端端正正贴了一张照片:W市,江边,一片气势恢宏的大学城,最高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四个大字,清景大学。
照片旁边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
距离目标,还差0分。
“墨迹还没干,”舞雪吟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语气骄傲得像在宣读圣旨,“出分以后现改的。上次写的还是:距离目标,还差五十八分。”
蕲羽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他躲了一个寒假,盘算着用距离给什么东西降降温。结果人家把他的城市,贴在了床头,正对着自己的床。
“怎么样,贴得正不正?”她在他背后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正。”蕲羽说,“歪了才是灾难。”
“那当然,本公主做事从来不会歪。”她得意地哼哼两声,忽然凑近了一点,小声问,“哥,清景的计算机学院,真的两年没招过女生吗?”
“嗯,已经成了传统。”
“那我去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立个新传统。”
那天晚上,蕲羽路过她房间,门虚掩着,台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舞雪吟伏在书桌前,两只耳朵里塞着耳塞,笔尖在草稿纸上唰唰地跑,桌角立着那块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翻得很勤。
她听见动静,摘下一只耳塞:“有事?”
“十一点半了,睡觉。”
“就睡。”她答得痛快,笔没停。
蕲羽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羽。”
“嗯?”
“你说,”她转着笔,眼睛看着倒计时牌,“人到梦想快实现的时候,为什么反而更慌?”
蕲羽想了想:“怕配不上它。”
舞雪吟转笔的手停了。她低头看了几秒钟卷子,再抬头时,把另一只耳塞也摘了,摆出讲题的架势:“那你帮我看看这道题。立体几何,二面角。”
“不会做?”
“会做还问你?”她把笔拍进他手里,“做。”
他做了。五分钟,两种解法。她凑在旁边看完,慢吞吞地鼓掌:“不愧是本公主的哥哥。”
“本公主自己不会做?”
“本公主的时间很贵,”她推了推眼镜,“要留给更难的题。”
第二天早上,蕲羽睡醒,走出卧室,发现客厅沙发上坐着个陌生的少女:黑框眼镜,乱糟糟的马尾,校服外套着家居服,膝盖上摊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他盯着看了三秒,客气地问:“同学,请问蕲羽家住这里吗?”
“滚。”舞雪吟头也没抬。
“眼镜怎么回事?”
“寒假补课,刷题刷的。”她推了推镜框,理直气壮,“光荣的眼镜,军功章知道吗?”
蕲羽看着她镜片后面泛青的眼底,心里某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二
开学前三天夜里,蕲羽收拾完行李,坐在床沿上翻手机。
明天回学校。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回到学校以后,联系减半。理由是现成的——高三冲刺,少打扰,多用功。每周两个电话,每个三句话以内。距离是最好的退烧药。
这个方子是谁开的?他自己。医生可没这个本事。
讽刺的是,对家里这位,他盘算着减少联系;对网络上那个素未谋面的“飞雪”,消息提示却从来没断过。那个技术狂人跟他从加密算法吵到J市哪家牛肉面最正宗,一聊聊到凌晨三点。好在飞雪前两天说,接下来小半年要闭关,消失一阵子。
一个计划,两个闭关。挺好,都清净了。
他刚躺下,房门被敲响。
“羽?睡了么?”
门推开一条缝,舞雪吟端着一杯热牛奶探进头来,眼镜摘了,头发散着,困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大半夜还喝什么牛奶。”
“我妈让送的。”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她说你明天要走,晚上翻来覆去的,喝点热的,压一压。”
“我睡得很好。”
“你翻身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她打着哈欠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轻轻的,“羽,清景大学是不是特别大?”
“挺大的。就算本部从南区走到北区,也要走两个小时。”
“那么大。”她把这句嘀咕着重复了一遍,像把什么东西收进了口袋,“那我九月份去了,岂不是要走很久才能看到你?”
“你来干什么,好好上你自己的课。”
“知道了知道了。”她打了个大哈欠,“总之,等我考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好。”
“那我睡了。”她摆摆手出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蕲羽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忽然觉得,“距离是退烧药”这个方子,今晚像是被人往里面兑了一勺蜂蜜。
苦药变了味,更难戒了。
三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蕲羽的房门被推开,一只冰凉的手精准地贴上他的脸。
“啊!”
“叫什么叫。”舞雪吟穿着睡衣站在床边,头发乱蓬蓬的,笑得一脸得意,“给你降降温。”
“二月的天,降的哪门子温!”
“零上八度也是春天。”她一屁股坐在床沿,手里晃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睡好了没?几点的高铁?”
蕲羽坐起来。行李箱在墙角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
“十点的。”
“嗯。”她一屁股坐在床沿,手里晃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黄桃罐头,两瓶。路上吃,到了学校分室友一瓶,给你长长脸。”
蕲羽拎了拎,分量十足。
“还有,”舞雪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推到他面前,“签个字。”
纸上一行大字:本人蕲羽,承诺每周与舞雪吟同学通话不少于两次,每次不少于十分钟。
“这是什么霸王条款?”
“签不签?”
“不签。”
“那我哭给你看。”她说着就酝酿表情,眼圈说红就红,专业得令人叹为观止。
“签。”蕲羽认命地摸出笔。
“再加一条,”她按住他的手,“通话的时候,不许敷衍。敷衍一次,罚你高考完给我买新手机。”
“为什么是我买?”
“谁让你敷衍。”
签完字,她把纸收好,折了三折,贴身放进校服口袋,拍了拍,像收走了一张卖身契。
上午,火车站。
蕲云天和舞柔没来送,蕲羽说了,又不是小孩子了。站台上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广播里报着车次,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歪向一边。
“到了发消息。”舞雪吟说。
“嗯。”
“罐头省着点吃,别一口气吃完。”
“嗯。”
“被子记得晒,你们宿舍那个朝向晒不到下午的太阳,周末抱出去占个位置。”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妈说的。”她背起了台词,“她当年住校,就吃过这个亏。”
“每周两个电话。”
“签了字的。”
“那,”她仰起脸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羽,你是不是在躲我?”
站台上的广播还在响,蕲羽却觉得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他准备了三天的话,学业、兼职、忙,在这一双眼睛面前,忽然全都站不住了。
“我没有躲你。”他咬了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舞雪吟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败退。然后她忽然笑了,眼睛弯弯,嘴角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
“傻子才相信你的话。”
她踮起脚,像五年前那样,很努力地想看看他的眼睛底下,如今刘海早就剪短了,她看到的是他狼狈的眼神。她满意地退回来,摆摆手:“上车吧,要开了。”
蕲羽拖着行李箱走向车门。走到一半,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清清亮亮,穿透了整个站台:“坏蛋羽,等着吧——半年以后,看我追到那里去!”
他没有回头,抬手在头顶挥了挥。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在车窗边,摸了**口的坠子。两瓶罐头在行李箱里硌着他的腿,沉甸甸的。闲下来,他翻开布袋子清点舞雪吟给他备的家当:两瓶罐头底下,压着一包独立装的创伤贴、一盒润喉糖、一张写着车站问询电话的便利贴。便利贴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电话两次是底线,敢只打一次,罐头断供。另另外,罐头吃完瓶子留着,高考完我要吃你买的。
蕲羽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另另外”,没忍住,笑出了声。邻座的大姐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清了清嗓子,坐直。
而站台上,舞雪吟一直站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才低下头。
站台上的人陆续散了,保洁阿姨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看了这个穿校服的姑娘一眼。她揉了揉鼻子,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张签了字的纸,展开看了一遍,又一笔一画地折好,收回去,握紧了拳头。
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江风拍了张空荡荡的铁轨,发进了两人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记得想我。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出站,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得多。
她的倒计时牌立在书桌上,红色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一百多天以后交卷。
半年以后,W市见。
羽,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