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W市的三月末,夜里还带着凉意。
老城区的巷子口,一块霓虹灯牌亮着:银子弹。牌子不大,字也不花哨,夹在满街争奇斗艳的酒吧招牌中间,像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这家PUB在W市真排不上号:门脸窄,座位少,墙是老板自己刷的,刷歪了一道也没补。可它的人气一直挺旺,秘诀只有一个,老板杨鸣精明,隔三差五就能变出一个新花样,搞过驻唱大赛,搞过深夜半价,上个月又搞了一场失败的手影戏。
这个月的新花样,是一个生面孔的吉他歌手。
说起这个歌手的来历,杨鸣自己都觉得离奇。一个月前,这小子背着琴走进店里,开口就问招不招驻唱,试了一首,杨鸣当场拍板。问为什么要打工,答得很实在:攒钱。问攒钱干什么:买琴。低头一看,人家肩上那把琴的琴箱,比杨鸣的收银机还贵。
杨鸣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最后归为搞音乐的都是怪人,怪人有怪才,能赚钱就行。
晚上八点半,他从后门溜进店里,换上工作用的黑衬衫,把吉他从琴包里请出来,调弦,试音,坐进舞台角落那把高脚凳。一支麦,一盏暖灯,齐了。
九点整,灯暗下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台上的人不寒暄,也不看观众,开口唱第一句,店里的嘈杂就少了。
唱的多数是原创。杨鸣对外吹嘘,说这小子肚子里装着几十首歌,一夜一首能唱到明年开春。歌词写的什么,客人说法不一,反正调子一响,喝东西的就慢了,聊天的就住了,连摇骰子的手都温柔了。
也有想点歌的。上礼拜有个过生日的客人拍着桌子要点《好运来》,话说完全场起哄。台上的歌手抬眼看了看那人,说了那晚唯一的一句话:“生日快乐。送你一首我写的,比那个好听。”
然后真就弹了一首轻快的曲子,即兴的,词都是现编的,把寿星编了进去,满堂哄笑,寿星红着脸掏了小费。从那以后,银子弹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九点半那场,不点歌。
今晚第三首,是一支没名字的慢歌——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能铺回你的窗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琴箱
想你的晚上,就借一束光
一首唱完,掌声如雷。他道声谢,喝口水,唱下一首。一个半小时,不多唱一句,不少唱一句,十点半准时收工,比火车时刻表还准。
熟客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九点半,说他像童话里的灰姑娘,时间一到,南瓜马车就来接人。至于马车把他接回哪座王府,没人知道。
杨鸣对这位歌手满意得不得了,工钱给得爽快,要求也只有一个:按时到场,想唱到什么时候,唱到什么时候。
歌手自己在排班表上写了艺名:风翔。
杨鸣觉得顺耳,没多问。
名字的来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两个字里,一半是纪念,一半是秘密。
二
晚上十点,林可心推门进来。
她刚从琴房出来,白毛衣,长发松松挽着,背上的琴盒比人还精神。门口起哄的口哨此起彼伏,她习以为常地穿过大半个店堂,在吧台最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把琴盒立在腿边。
在这所学校待过的人都知道,艺术学院有个不成文的排行榜,榜首两个字:可心。音乐世家出身,小提琴小学就过了专业十级,钢琴和古筝也拿得出手,脸偏偏还长得不讲道理。于是全院的男生分成了两派:一派在追,一派在劝追的那派想开点。
“哟,大小姐今天不赶论文啦?”
“写完了。”林可心把包放上吧台,“舅舅,橙汁。”
“又是橙汁,开酒吧的让你点得像个幼儿园老师。”杨鸣一边抱怨一边把橙汁推过去,心情显然不错,朝台上努了努嘴,“看到没,新来的。这一个月,店里流水翻了三倍,全靠那小子一副嗓子。”
林可心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台上的人抱着吉他,半张脸在灯影里。唱的是慢歌,调子不高,尾音却稳,像一根线,把满店的嘈杂轻轻提在半空。
林可心是带着专业耳朵来的。三个小节一听,她就坐直了些:扫弦的手腕是童子功,和声走向干净得近乎固执,中间那段即兴,指弹的底子藏都藏不住。这不是野路子,这是正经练过很多年、又刻意收着锋芒的人。
“确实不错。”她说,“哪儿挖来的?”
“外地的,学生模样,说是在念大学,周三周五周六来。”杨鸣压低声音,一脸得意,“我劝他报音乐比赛,他说不参赛、不接受采访、真名也不让往外说,排班表上那个风翔,是艺名。啧,神秘兮兮的,跟特务接头似的。”
“风翔?”林可心念了一遍,“那本名呢?”
“这可是商业机密。”杨鸣敲敲吧台,“不过嘛,亲舅舅这儿没有你打听的价。”他话锋一转,自己先绷不住了,“算了,告诉你也无妨,那小子姓蕲,叫蕲羽。羽毛的羽。”
吸管在橙汁里停住了。
“蕲羽?”林可心抬起眼,“怎么跟我们学校那个家伙,名字一样?”
“你们学校还有姓蕲的?”杨鸣来了兴致,“哪个院的?”
“计算机学院的,大一。”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就听说过名字,没打过照面。听说是个怪人,一年到头戴着耳机,谁跟他说话他都只回一个字。”
“那不巧了嘛!”杨鸣一拍大腿,“你跟他还同校!改天把他俩约出来认一认——”
“舅舅。”林可心打断他,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睛里,“台上那位,下周同一时间,还有场子吗?”
“有啊,周三周五周末,雷打不动。”
“好。”她拿起橙汁,朝台上举了举杯,像敬一个看不见的人,“那这几场,我都来。”
杨鸣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意思,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林可心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听完了整场。
十点半,灯亮。她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人正在收琴,动作利落,头也不抬。
十年前的小城,暑假,一块工地边的空地。两帮半大孩子对峙,一个抱着小狗的小姑娘误闯进去,小狗挣了绳,冲着对峙一方为首的胖男孩狂吠。胖男孩那根带着钉子的木棍抡起来准备打狗的时候,她将小狗护到了身下。没有疼痛的她这才发现是另一方为首的小男孩横身挡在她前面,棍子结结实实落在左肩上,血一下就渗了出来。胖男孩骂他,蕲羽,你个杂种,总跟老子作对,他反手一脚踹翻对方,撂完场面话,被起哄的孩子们拥着去庆功。人群里还有人笑:羽哥,又玩英雄救美啊?小姑娘抱着狗站在原地,名字记住了,背影也记住了,一时忘了哭。
后来她跟着父母搬了家,越搬越远。
那时候她就想,这个笨蛋,逞英雄都不懂得留个后路。
现在,这个记了十年的名字,一周之内听见了两次。一次在学校,一次在这块霓虹灯牌底下。
三
十点四十,后巷。
杨鸣结了工钱,照例多塞一听冰可乐:“下个月排班不变?”
“不变。”蕲羽把可乐揣进琴包侧袋。
“我说小子,”杨鸣在他背后喊,“就凭你这嗓子,憋在酒吧可惜了。真不考虑出道?”
“考虑。”蕲羽头也不回,“等我攒够钱。”
“攒钱干什么?”
“买琴。”
杨鸣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背着一把三万多的琴,说要攒钱买琴,这年头搞音乐的全是怪人。
回到学校,熄灯前的寝室正是热闹时候。周倜和萧莫围着蕲羽的桌子转了三圈,为最后半瓶黄桃罐头的归属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达成协议:一人一勺,谁多舀谁是狗。
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每周两次的电话,第一次。蕲羽看一眼备注,接起,顺手拿过罐头。
“喂。”
“羽,吃晚饭了没?”
“吃了。”
“今天上课累不累?”
“还行。”
“罐头吃完没?”
“快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舞雪吟一字一顿的声音:“蕲羽同学。根据协议第一条,敷衍一次,罚新手机一部。现在,请重新组织语言。”
蕲羽把罐头往桌上一放:“报告债主,罐头还剩半瓶,被室友惦记上了,随时可能牺牲。上课不累,就是高数作业写了三小时。室友周倜今天在食堂抢到最后一个鸡腿,被披萨烫了舌头,说话现在还漏风。以上。”
“这还差不多。”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背景音里还有翻卷子的哗啦声,“对了,我告诉你个事,我们班主任说,我的分数稳了,让我别慌,按部就班。”
“你本来也没慌过。”
“那不一样,老师说我没慌,和我妈说我没慌,是两种没慌。”她顿了顿,“你的意思是,我早就稳了?”
“你什么时候不稳过。”
“哼,算你会说话。”舞雪吟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语气软下来,“挂了,学习去了。周日第二次电话,别想逃。”
“协议在,跑不了。”
挂了电话,寝室里两个斯文败类还在为罐头的最后半勺扯皮。蕲羽把罐头放到他们中间,大方地摆摆手,换来两声嗷嗷的欢呼。
“疯子,”周倜舔着勺子感慨,“你说你妹也太好了吧,连罐头这种零食都给你准备好了。我妈要对我有这一半好,我能考上清华。”
“你妈对你很好,”萧莫纠正,“她只是没囤罐头的习惯。”
“滚,友谊在罐头面前不值一提。”
蕲羽没参与讨论。他爬上床,拉上床帘,摘下耳机,摸了**口的水晶坠子。窗外路灯连成一排,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
想你的晚上,就借一束光。
写那句词的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想的那个你,住在哪座城市。
睡前他照例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窗口。头像灰着,最后一条停在一个多月前:闭关了,勿念,半年后见。下面的输入框,他打过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
走了一个多月,还得再熬四个多月。
他关掉屏幕,闭眼,睡觉。明天还有早八。
而校园的另一头,艺术学院某扇亮着灯的窗后,林可心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两行字:
清景大学,计算机学院,蕲羽。
周三,银子弹。
写完,她合上本子,抱起小提琴,轻轻摸了摸琴弦。
十年了。她倒要看看,这个笨蛋,到底会不会还是当年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