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的W市，春天来得浩浩荡荡。梧桐一夜之间就绿透了，女生们纷纷褪下累赘，裙摆在校道上飘成一片。
可惜这样的景色，计算机学院的男生基本享受不到。
理由很简单：女生寝室全在东区，隔着两条马路、一个食堂和一整个操场。周倜趴在寝室窗台上观察了一早上，收获是楼下锅炉房的烟囱、两棵香樟树和一只遛弯的橘猫。
“完了。”他从窗台上出溜下来，躺在椅子上长叹一声，“再这么下去，我要对橘猫产生感情了。”
“你对什么东西产生不了感情？”萧莫戴着耳机在敲代码，头也不回，“上个月你对食堂打饭阿姨都产生过感情。”
“那能一样吗？打饭阿姨手抖，橘猫不抖。”
周倜的恋爱史，在寝室里属于公开的伤痛资料。高中三年，他写过十一封情书，收到过零封回信，其中一封还被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朗读了一半。大学开学半年，他把战线铺得更广：给三个社团的女部长都送过奶茶，三位部长后来在同一个群里聊到了一起，聊的都是他。周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神色忽然肃穆，像要宣布什么国家大事，“各位，我决定了。”
蕲羽的床帘拉开一条缝。
“为了打响我们帅哥寝室的名号，也为了甩掉可耻的光棍身份，”周倜清了清嗓子，握拳，“我决定，亲身打入文学院内部，实行‘联谊寝室’方案！”
“好好好，”萧莫立刻举双手赞成，“方案说说。”
“和文学院的女生寝室结成友好寝室！一起自习，一起春游，一起占座，一起……”
“一起被人家拒绝。”蕲羽的声音从床帘后飘出来。
“泼冷水破坏军心，罪加一等。”周倜不服，“咱们寝室配置不差：学霸一个，”他指萧莫，“土豪半个，”他指自己，“还有一位神秘的颜值担当。”他指向蕲羽的床帘，“就冲这个阵容，文学院的寝室排队求联谊。”
床帘后的人翻了个身下床坐到桌旁：“文学院在东区，隔着两条马路一个食堂。你打入什么内部？打快递呢？”
“所以要先建交！联谊懂不懂，由近及远，先加微信，再约自习，水到渠成……”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寝室里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周倜的宣讲被打断有些不耐烦，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冲过去，一把拉开门。
然后他像被人点了穴，僵在原地。
二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白毛衣，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身后背着一个小提琴盒。
四月的风从楼道穿堂而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一摞传单的干事，探头探脑，被她一个眼神按在了原地。
“请问，”她的声音又轻又稳，像琴弓刚搭上弦，“蕲羽在吗？”
寝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萧莫摘耳机的声音。
“在，在在在。”周倜机械地侧过身，“里面请。”
林可心走进寝室，目光扫过一圈：三张床，一张床帘拉得严严实实；书桌上摞着高数和琴谱；窗台上摆着两个黄桃罐头瓶子，瓶里插着不知道谁折的狗尾巴草。男生寝室的通病是乱，这一间却乱得很有秩序，像有人定期收拾，又懒得让人看出来。
萧莫的反应快得惊人，一个箭步从椅子上弹起来，抢在女生视线落定之前冲到蕲羽桌前，伸手就去合那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慢了。
电脑屏幕正对着门口，画面定格得明明白白：一男一女在雨里相拥，气氛缠绵悱恻，字幕打着“老婆，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音量还开着，男主的深情告白正进行到高潮。
“我对这段感情，问心无愧！”
全寝室都听见了。
林可心的目光越过周倜的肩膀，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又移到站在电脑前、手里还捏着螺丝刀的蕲羽身上。周倜那台一开机就乱弹窗、昨天还自动播过剧的笔记本，上午刚被蕲羽劫来拆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回屏幕。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抬手咳了一声。
“那个，”蕲羽面无表情，“你听我解释。这台电脑中了二十三个病毒，我在帮他清理。”
“清理到男女主角雨中相拥？”
“病毒就是干这个的。二十三个，个个都不正经。”
林可心抿着嘴，明显在跟自己的表情作斗争。萧莫在旁边疯狂使眼色，意思是兄弟你越描越黑；周倜在门口保持点穴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滴溜溜地转。
“好了。”林可心到底是林可心，三秒钟就把表情管理调回了出厂设置，只是耳根上的红还没褪干净。她把背上的琴盒往上提了提，从包里取出一张烫金的卡片，双手递过来，语气礼貌得挑不出毛病：“冒昧打扰。我是音乐协会的林可心。五月学校有文化节，各院系出节目，计算机学院，”她顿了顿，用词很谨慎，“已经有五年都是诗朗诵配PPT了。你们辅导员拜托我们音协帮忙物色一下，听说院里有位会弹吉他的蕲羽同学。”
蕲羽接过卡片，扫了一眼：“我吉他一般。”
“会！特别会！”身后两个声音异口同声。
“我室友对我很客气。”蕲羽说。
“看出来了。”林可心居然接了一句，嘴角没绷住，“那两位看您的眼神，像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真是太遗憾了。”蕲羽假装没听见身后两人的哀嚎。
“聚会每周二晚上七点，音乐楼三零二。”她指了指那张卡片，“音协全员都在，来了随时能加入。吉他人手紧张，琴房倒是对会员全天开放。”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又回头，很认真地看了蕲羽一眼。
“同学，你很像一个人。”
“谁？”
“一个不懂得给书包拉链上锁的人。”
说完，她背着琴盒下楼，脚步声轻快地远去；那个抱传单的干事如蒙大赦，小跑着跟了上去。
寝室里死一样安静了五秒钟。第五秒还没完，蕲羽的拳头已经落在萧莫下巴上，谁让他合电脑慢了那么半拍。
“疯子，”萧莫缓缓开口，揉着下巴，淫笑得毫无正气，“别气别气，往好处想——校花亲自上门，还看清了你的电脑屏幕。至少让她知道，你是个正常的男人。”
“闭嘴。”
“而且你发现没有，”周倜终于从点穴中解除，凑过来一脸痛心疾首，“她说话的时候，我腿肚子在转筋。这就是校花的气场吗？这就是传说中的音乐世家吗？疯子，音协啊！顶尖社团！全校就十一个人的顶尖社团！”
三
那张烫金的卡片在书桌上摊开着。
音乐协会文化节邀请函。右下角一行小字：会长，林可心。
蕲羽捏着卡片看了很久。
他这个人，原则一向很清晰：能不出现就不出现，能不露一手就不露一手，出头的椽子先烂，扎手的刺猬长寿。开学大半年，他把“低调”两个字执行得像军纪。
为了搞清楚自己要跳进的是什么坑，萧莫连夜出马，用学霸的方式做了一份调查报告。报告结论如下：音乐协会，建社二十年，常年保持十一人，是全校唯一不扩招的社团；历年成员不是各大晚会的固定班底，就是毕业直接进乐团的大神；现任会长林可心，入学即接任，任期内社团拿了三次市级金奖；报告最后附了一张演出照，配文——会长拉琴的样子，建议疯子亲眼验证，本寝室一致怀疑她不是人类。
“十一个人，个个是宝贝，还常年不扩招，”周倜看完报告，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神仙单位？咱们疯子要能进去，寝室门槛都得镀金！”
蕲羽没理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两个地方戳中了他。
第一，琴房全天开放。宿舍里练琴是扰民，银子弹只有晚上有场子，白天抱着琴没处去的日子，他过了快大半年了。
第二，文化节有出场费。他的存款数字和一把更好的琴之间，还隔着大概两百场驻唱。
为了稳妥起见，他周末去银子弹问过杨鸣。杨鸣一听音协两个字，表情复杂：“音乐协会？那帮人办活动，拉的赞助全是对头家的。不过，”他擦着杯子，难得正经，“那帮人手上是真有东西。林可心那丫头，小提琴是打小坐琴房熬出来的，比你这半路出家的野路子专业多了。进去能学点真东西。”
“我不是半路出家。”
“行行行，童子功，童子功。”杨鸣摆摆手，末了补一句，“对了，那丫头最近老打听你，自己留点神，别回头被套进社团干苦力。”
蕲羽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再次掏出邀请函摊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考虑得如何？到底去不去？”周倜搓着手，“音协啊疯子，去了就是跟校花一个社团，联谊寝室的事，说不定都能，”
“打住。”蕲羽把卡片折起来，“我去，是去看琴房。联谊的事，你再敢提一个字，我把你电脑里那二十三个病毒还回去。”
“你敢！”
周日晚上，每周两次的电话准时打来。
“羽，大学生活习惯没？”
“习惯了。”
“有没有认识什么有意思的人？”
“有两个活宝。”
“那就好，我一直让你出去多交交朋友。”舞雪吟在那头翻着卷子，声音带着点得意，“对了，我们班主任今天表扬我了，说我的志愿报得很有魄力。”
“魄力？”
“嗯，全班就我一个报得这么远的。”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像在说一个了不得的秘密，“羽，你等着，还有两个多月。”
“我等着。”
“说好了。”
挂了电话，蕲羽把那张邀请函从琴包侧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重新塞回去。旁边躺着杨鸣塞的可乐，叮当相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