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零二

作者:黑色摩卡 更新时间:2026/9/30 13:42:55 字数:4309

一

周二晚上七点差五分,蕲羽背着琴,站在了音乐楼三零二的门口。

出门前,周倜和萧莫把行李箱似的琴包递到他手上,一个替他理了理衣领,一个替他把刘海拨到一边,仪式隆重得像送亲。

“别给我们丢人。”

“也别太出挑。”两人一人一句,“低调,但有存在感。”

蕲羽一脚把他们踹回寝室。

音乐楼的楼道很安静,墙上的海报从地面一直贴到头顶,全是历届演出。三零二的门关着,门里传出调音的声音,叮叮咚咚,还夹着说笑声,人不少。

他站在门口,把刘海往下按了按。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像给自己上一层壳。

然后,他抬手,敲门。

门里的声音停了一瞬,接着响起。

“请进。”

音乐楼三零二,是全清景大学最奢侈的教室。

二百多平,落地窗,地板打蜡打得能照出人影,墙角立着两架钢琴,琴盖上都盖着绒布。这是音乐学院老教授们捐出来的琴房,全校只有音协有钥匙。

蕲羽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屋子人。闹哄哄的,有抱着贝斯的,有扛着小号包的,有一个女生正把长笛当指挥棒挥,还有一个块头惊人的学长盘腿坐在地上调一面军鼓,鼓槌在他手里跟牙签似的。

这就是音协了。全校唯一不扩招的社团,十一个人,十一个风云人物,挤在一间教室里,像十一种乐器挤在一个琴盒。

“新同学!”最先招呼蕲羽的是打鼓的学长,一嗓子似乎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响,“会长,你请的援兵到啦!”

所有目光刷地聚过来。

蕲羽站在门口,又把刘海往下按了按,自报家门:“蕲羽,计算机学院,会吉他。”

周倜要是听到这段自我介绍,能当场哭出声,三个短句,十个字,信息量约等于零,态度约等于“我很忙”。

“姓蕲?”扛小号的学长咂咂嘴,“哪个qi?”

“蕲春的蕲。”

“这姓我头一回见。”鼓手学长哈哈大笑,“人如其姓,低调得都成传说了。同学们都传,计算机学院有个怪人,走路贴墙根,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宿舍常年拉着床帘——兄弟,外面传说你没少添油加醋啊,我都听三个版本了。”

“三个版本都写的同一个人。”蕲羽说。

全场笑。角落里一个抱着零食袋的圆脸女生笑得最响,笑完还举起手机:“等等,这段必须写进音协推文。姓名,蕲羽;关键词,三个版本的同一个人。”

“田颐别闹。”人群里的林可心笑着制止。那是文学院的才女,音协的笔杆子,此刻膝盖上摊着零食,零食旁边摊着笔记本。

围过来的成员一个接一个。扛小号的大三学长姓罗, Jazz乐队出身,说话像吹号一样洪亮;长笛学姐是隔壁教育学院的,据说练长笛是为了治气胸,练着练着练成了首席;还有个弹键盘的学姐话最少,全程抱着保温杯,只在听到介绍到自己名字时抬了一下眼皮。副会长王军伟踩着点到,法学院大二,校学生会主席,臂弯里夹着一只口琴箱,进门先跟会长打招呼,目光扫过蕲羽时停了半秒,礼数周全,温度全无。窗边还立着个抱长笛的男生,商学院的云扬,大一,传说中某十强企业董事的独子,人长得帅气,眼神也特别,看谁都像在看一份资质平平的报表。加上鼓手学长、田颐和林可心,蕲羽用五分钟把十一个人的脸认了个七七八八,记住了三分之一。

这已经是他的社交极限。

“好了。”人群安静下来,林可心从钢琴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签到表,“按规矩,新成员来一段。乐器自选,长短不限。”

蕲羽看了看那把公用的练习琴,又看了看她:“一定要吗?”

“规矩。”林可心面无表情,“协会立社二十年,没人破过。”

“包括你?”

“我入会那天,拉了一整首《流浪者之歌》。”她说得一板一眼,“带炫技段落的那种。”

全场哄笑。

“会长,”窗边的云扬开口了,语气客气得能挑出刺来,“规矩我尊重。不过音协是菁英协会,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他的水平,验过吗?”

“验过。”林可心答得干脆,“他的吉他真的很好。”

“耳听为虚。”

“那就现场验证。”王军伟把口琴箱往桌上一放,总算正眼看他了,“有本事,来一段。”

蕲羽看了看这两位一个比一个挺拔的兄弟,又看了看冲他抱歉地眨眼的田颐,认命地走过去,把琴抄起来。

二

他坐下来,调了调弦。

没说要弹什么,也没看任何人,左手往琴颈上一搭,右手落下去——

前四小节是慢的,像一个人在楼道里慢慢上楼。到第五小节,右手突然翻起来,旋律跟着翻上去,一层叠一层,快得像楼梯在背后塌了,人只能一路往上跳。十二小节,戛然而止。

教室里静了三秒钟。

“这段叫什么?”田颐的笔停在半空,笔记本上一行字都没来得及记。

“没名字。”蕲羽把琴放下,“现编的。”

“现编的?!”打鼓的学长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凑过来抓着他左手看,“哥们儿,你这是现编的?你右手那两下轮指,我练了三年都轮不匀!”

“手熟。”

“手熟?”鼓手不撒手,“你老师是谁?哪个门派的?”

“视频自学的。”

这句话一出,半屋子人都露出了同一个表情:信你才有鬼。只有林可心没说话。她站在钢琴边,看着蕲羽把琴放回架子上,目光在他按弦的左手上停了两秒,虎口和指尖的茧,握弓的人手上有,按弦的人手上也有。

而且她听出来了。那段即兴看着是乱来,骨子里章法严得很:转调的位置提前半小节铺垫,高潮留了气口,收尾那两小节甚至把教室的混响都算了进去。这不叫手熟,这叫科班的手改行当了野人。

“行了,”她收起签到表,声音听不出情绪,“欢迎加入音协,蕲羽。琴房的钥匙下周配好,我这周先把备用的借你。”

“谢谢会长。”

“先说好,”她把钥匙抛过来,“钥匙是我的,弄丢一把,罚文化节独奏加长五分钟。”

蕲羽接住钥匙:“那我这周就弄丢。”

全场又笑。

田颐的笔终于动了,刷刷刷记了一整页,末了把本子一合,郑重宣布:“标题我都想好了,《计算机学院隐藏大佬现形记》,预计阅读量破万。”

“破什么万,”鼓手学长擦着鼓,“你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出名。”

“他愿不愿意不重要,”田颐理直气壮,“读者愿意就行。”

接下来的聚会流程其实很朴素:文化节节目分工。艺术学院的出小提琴与钢琴合奏,大三大四的学长们组了个铜管五重奏,田颐负责全部文案和推文,民乐组排《春江花月夜》。

轮到计算机学院,全场齐刷刷看向蕲羽。

“独奏。”林可心说,“曲目你定,时长五分钟以内。要求就一个,让全校看看,计算机学院除了诗朗诵配PPT,还有活人。”

“这个要求是对诗朗诵的侮辱。”蕲羽说。

“是对五年诗朗诵的侮辱。”林可心纠正,“排练下周开始,地点琴房,时间你自己挑,每周至少三次,我来验货。”

“会长验货?”鼓手学长嗷了一嗓子,“新成员享受会长亲自验货,这是建社以来头一回吧?”

“因为计院的节目五年没及格过了。”林可心面不改色,“我这是给文化节上保险。”

“那保险费贵不贵?”田颐飞快记着,头也不抬。

“不贵。”林可心合上签到表,“散会。”

三

散场后,蕲羽背着琴往宿舍走,四月的晚风把梧桐絮吹得满天都是。

路过篮球场,场边电子屏正滚动着文化节的倒计时:距离文化节,还有二十九天。

他停下看了两眼,掏出手机,给某人发了条消息:今天加入了学校一个音乐社团,五月有演出。

不到半分钟,舞雪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演出?什么演出?”

“文化节,吉他独奏,五分钟。”

“等等,我捋一下。”电话那头翻书的声音停了,“我哥,一个吃饭都嫌举手累的人,主动加入了社团,还要登台演出?”

“学分。”

“编,接着编。”舞雪吟在那头哼了一声,忽然又轻下来,“不过,挺好的。你站到台上去的时候,记得往台下看一眼。”

“看什么?”

“看不清楚也没关系。”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就当,台下坐着我。”

“那我得戴隐形眼镜。”

“羽!”电话那头炸毛,随即又笑起来,“好了好了,不要耽误我学习。演出那天提前一个星期告诉我,我要根据日程安排复习计划。”

“看个演出还要排进复习计划?”

“当然,”她理直气壮,“你的五分钟,占我一天里最重要的位置,不排不行。”

蕲羽握着手机站了两秒,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说:“行,一定提前。”

挂了电话,蕲羽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又到周三晚上,银子弹的霓虹灯牌下,林可心推门进去,在高脚凳上坐下,面前照旧是一杯橙汁。

台上的人十点准时收工。她全程没喝几口,只做了一件事:盯着那双按弦的手。

虎口的茧,起手的姿势,琴头抬高两厘米的角度,连拨片从琴箱侧袋摸出来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今晚第三首歌的副歌有个换把,换把之前,右手无名指会先在琴板上敲半拍——昨天下午,三零二,那个人弹即兴的时候,也有这个动作。

虽然看不清脸,但习惯这种东西,比脸还难改。

散场时,她走到吧台:“舅舅,风翔的排班表,借我看看。”

“看吧看吧。”杨鸣大度地一挥手,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丫头,你最近不对劲啊。一场不落,光看不听,连你妈都打电话来问,她闺女到底怎么了。”

“我在做调研。”林可心把排班表拍回吧台,背起琴盒。

“调研什么?”

“调研一个人。”她推开店门,晚风灌进来,掀了掀她的刘海。

“调研出什么了?”

她回头朝台上看了一眼。收琴的人正低头理线,侧脸埋在灯影里。

“藏得住琴,藏不住手。”她说,“下周见,笨蛋。”

她说的是台上那个人。当然,台上那个人听不见。

四

周五下午没课,蕲羽抱着琴去了三零二。

琴房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亮一块暗。他刚把琴包放下,就听见角落里传来琴声,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炫技段,弓弦压得很狠,音符一颗一颗往外蹦。

林可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琴架在肩上,外套搭在琴盒上,练得正凶。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会长。”

“钥匙不是下周才配好吗?”

“你说这周先把备用的借我。”蕲羽扬了扬手里的钥匙,“已经借了。”

林可心把琴从肩上拿下来,看了他两秒:“行,那你练吧。半小时后我要用。”

“你可以现在用,”蕲羽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吉他拿出来,“我戴耳机。”

“弹吉他戴什么耳机。”

“监听。”他把耳机插上效果器,摆明了不想聊天。

林可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流浪者之歌》的谱子往琴架上一架:“那你听着,这段总不对,帮我听听毛病在哪。”

“我是弹吉他的。”

“音准是相通的。”她把弓搭上弦,下巴一抬,“会长给你布置作业了。”

蕲羽看着她,认命地把耳机摘了下来。

琴声起来了。说实话,真的很好,好得让他想起来一个词,科班。弓子压弦的力道稳得像机器,揉弦又带着体温。只是那段炫技,急了半拍,不是手上急,是心里急。

她拉完,收弓,看着他:“发现问题没?”

“没毛病。”蕲羽说,“就是前面太稳了,到这段,手比心先急。”

林可心的弓停在半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难得地认真了两秒。

“你这句话,”她说,“值一次验货。”

“验什么货?”

“验你到底是不是野路子。”她把谱子收起来,站起身,拎起琴盒往外走,路过他身边时停下,“对了,那天那段即兴演奏,真的没有名字?”

“没有。”

“那我给它取一个。”她走到门口,回头,夕阳正好落在她半边脸上,“就叫《上楼》。一个人在楼道里慢慢上楼,楼梯塌了,他只能一路往上跳。”

门关上了。

蕲羽坐在原地,看着那架盖着绒布的钢琴,过了好一会儿,低声骂了一句。

这个会长,耳朵毒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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