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化节的排练,用林可心的话说,叫验货;用蕲羽的话说,叫坐牢。
每周三次,周二周四加周日下午,三零二琴房。林可心抱着小提琴准时出现,坐在三米外的椅子上,谱架一支,铅笔一支,听完整段,翻开笔记本一条一条念:第三十七小节,抢了半拍;转调那里,右手太用力,音头发炸;收尾不够狠,像下楼梯还回头看了三眼。
蕲羽起初不服。计算机学院的人,最烦的就是别人在自己代码旁边画红线。
于是第一次验货,他把《上楼》加长到七分钟,中间塞了三段变奏,难度一层高过一层,摆明了要撑死这个验收员。
林可心听完全程,铅笔在笔记本上敲了敲:“第四段变奏,炫技可以,别为了快把乐句切稀碎。还有,”她抬眼,“你中途看了一眼窗外,那个音就飘了。台上没有窗户给你看。”
“我看看风大不大。”
“台上只许看观众。”她把铅笔转了个圈,“要么你就练到,什么都不看也不出错。”
蕲羽发现,这个会长批评人的方式很气人,但每一条都对。
第二次验货,那条错了的乐句,他弹了四十遍,弹到林可心收拾琴盒走人了都没停。第三遍验货,从头到尾,一个音没炸。
林可心合上笔记本:“及格了。”
“就这?”
“不然呢?”她背起琴盒,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校级的台子,比你那间酒吧的灯亮多了。别到时候光顾着找刘海。”
蕲羽低头看了看自己剪短了一个多月的刘海,忽然觉得,这个会长的知道得有点多。
排练间隙也不全是你来我往。鼓手学长常来蹭琴房,蹭着蹭着就跟蕲羽合练了一段,练完抓着人家的手不放:哥们儿,文化节给我留三十秒,我给你敲一段军鼓,保准炸场。蕲羽想了想,把第三段变奏改编成了鼓与吉他,两人排了一下午,排到最后互相击掌,震得谱架直晃。
田颐照例在场记。她的笔记本上多了一个新栏目:音协排练观察日记。某月某日,晴。会长验货,毒舌指数五颗星。某月某日,多云。疯子同志加练四十遍,禽兽指数五颗星。某月某日,小雨。鼓手与吉他合练成功,两人击掌的声音比军鼓还响。某月某日,阴。会长说键盘学姐的保温杯里泡的是枸杞,键盘学姐说会长琴盒里装的是三个芋泥蛋糕,本记者实测,芋泥蛋糕是真的。
这些日记她锁在手机备忘录里,说好音协内部传阅。据可靠消息,会长每一篇都看了,看完只回了两个字:胡写。但胡写两个字之后,从来没有要求删除。
文化节前最后一个周日,电话照旧。
“羽,文化节还有几天?”
“明天。”
“我记得你上次说的时候还有九天。”
“林可心会长临时加了一条纪律,又联排了一次。”
“林可心,”舞雪吟在那头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调上扬,“女会长?”
“全学校就一个音乐协会会长。”
“哦。”翻书声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响起来,“那你早点睡。上次给你寄的罐头还剩一瓶半,演出那天早晨吃。”
“你连这个都排进日程了?”
“当然,”她理直气壮,“演出日早晨吃罐头,考完试中午吃火锅,都是有讲究的。”
“考试还早着呢。”
“所以是计划。”她强调,“有计划的人,才不会在重要日子手忙脚乱。”
挂了电话,蕲羽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忽然想起昨晚联排结束,林可心收琴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明天上台,别找刘海,找观众席第三排的灯。找到那盏灯,就不会慌。
他当时回她:我又不慌。
她哦了一声,说:那就当我没说。可那声哦,明显不信。
二
文化节那天,是大礼堂一年里最亮的一天。
红幕布,追光灯,台下坐了小半个学校。节目一个接一个:法学院的诗朗诵慷慨激昂,艺术学院的合奏技惊四座,民乐组的《春江花月夜》把不少人的魂都留在台上没带回来。
第七个节目,主持人报幕:“下面这个节目,来自计算机学院。请欣赏吉他独奏,《上楼》。表演者,蕲羽。”
台下响起一片礼貌又好奇的掌声。计算机学院,去年是诗朗诵,前年也是诗朗诵,大前年,是诗朗诵。
侧台,蕲羽候场。
黑压压的观众席从幕布缝隙里透过来,比银子弹的店堂大二十倍。他站在幕布后面,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潮,抬手往额头上一贴。
热的。
老毛病。从小学起就是这样,大考、比赛、当众发言,体温就自作主张往上爬,三十七度五,不多不少。他扯了扯嘴角,把手放下来。都站上这种台子了,身体还这么实诚,真是没出息。
“转过身。”侧台的阴影里,林可心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过来,手里捏着一片退热贴,撕开,不由分说贴在他后颈上,“凉的。物理降温,不影响手感。”
“会长还管这个?”
“音协的人上台,我管到底。”她把琴盒往身后挪了挪,语气平平,“记住,找到第三排那盏灯。灯找到了,礼堂就是你的琴房,台下没有观众,只有验货的。”
“验货的只有你一个。”
“所以,弹砸了,”她退回阴影里,声音轻飘飘的,“丢的可是我的人。”
蕲羽笑了一下。退热贴贴在后颈上,凉丝丝的,心跳居然慢了下来。
追光灯打上去,台上只有一把椅子和一把琴。
他坐下,调弦,抬头,目光从台下的黑暗上扫过一圈,找到了第三排正中那盏灯。
前四小节,慢的,像一个人在楼道里慢慢上楼。台下还有人在小声交谈,到第五小节,右手翻起来,旋律一层叠一层地往上冲,整个礼堂忽然就静了。
楼梯在背后塌了,人只能一路往上跳。
第三段变奏,鼓手学长的军鼓从侧台滚上来,鼓点咬着吉他,一浪推着一浪。这是全礼堂没人预料到的配置,惊呼声混着掌声往上冒。收尾那两小节,他把混响拧到底,一个音在礼堂顶上转了三圈,慢慢落下来,像终于爬到了顶楼,推开天台的门。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掌声、口哨、拍椅背的声音连成一片。侧台的幕布后面,林可心抱着琴站在阴影里,指尖在琴盒上轻轻跟着最后那个音打拍子。那个收尾,是最后一次联排她要求的“再狠一点”,他改了四个版本,这是第五个。
谢幕的时候,蕲羽站起来,鞠躬。灯光晃眼,他眯着眼往台下扫了一圈。
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不过没关系。他心里想,台下坐着验货人。
颁奖环节,文化节最佳节目,票选第一。蕲羽第二次上台,捧回来一块奖牌和一张赞助商的支票。主持人让他讲两句,他握着话筒想了想:
“谢谢音协。谢谢会长,验货很严。”
台下笑成一片,镜头扫到侧台,林可心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冲台上挑了挑眉,口型说的是:废话真多。
下台的时候,他顺手把后颈的退热贴撕了。烧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从第一小节开始就没了。身体这个东西,比他还识趣。
三
当晚十一点,田颐的推文发了出来:《计算机学院隐藏大佬现形记(附全程视频)》。
标题土,内容扎实,视频是前排观众用手机拍的,收音意外地好。转发量半夜过千,评论区别提多热闹:计院祖坟冒青烟了;诗朗诵终于退役了;听说这人平时走路贴墙根,今天走路应该踩着房顶;楼上,他上台前还在跟人说我吉他一般,凡尔赛警察在哪里;查询了学分绩,人家绩点也不低,气抖冷,学霸为什么还要抢我们的琴。
第二天早上,蕲羽是被手机的震动震醒的。
四十多条未接消息。萧莫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校园论坛的置顶帖:《震惊!昨夜舞台上那个吉他手,就住在我们楼!》配图糊成一片,但那把琴的琴头,全楼认得出来的人不少。
“你完了,疯子。”萧莫忧心忡忡,“你低调这么久,一夜回到解放前。”
“视频谁传的?”
“田颐。她半夜发的,早上七点被论坛管理员加了精。现在全校都在打听你是谁,三个版本的传说已经更新到五个了。”
“都有哪五个?”
“你确定要听?”
“挑两个最离谱的。”
“版本一,你是退学重读的知名音乐学院天才,因为打架被开除;版本二,你的吉他是一位隐退的老艺术家临终相赠,你发过誓,出人头地之前不吃早餐。”
“我天天吃早餐。”
“所以说传谣言的不做调研。”萧莫把电脑合上,“现在怎么办?”
蕲羽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认命地闭上眼。低调这两个字,果然不能写进任何协议。躲了半年,躲出一个全校置顶。
中午,杨鸣的电话追了过来,背景音里全是洗杯子哗啦哗啦的水声:“小子,你上视频了知道吗?我一朋友的表妹转发给我的!哎,你不是不让人知道真名吗,现在好了,全校都认识了。对了对了,还有人跑到店里来问,视频里那个是不是就是风翔——”
“你怎么答的?”
“我说长得像,气质差远了。”杨鸣得意洋洋,“风翔那是艺术,台上那个,顶多算学生汇报演出。”
蕲羽靠在椅背上,居然有点想笑。谢谢老板,商业互吹都吹不到点子上。
“对了,”杨鸣话锋一转,“最近店里生意又好了,你那个九点半,现在都有人专门占座。要不,加两场?”
“加钱。”
“你这人怎么一点诗意都没有!”杨鸣哀嚎着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翻开日程本。文化节结束,演出照接,琴照练,日子照过。只是今晚去银子弹,得把帽檐再压低一点了。
而另一边,艺术学院的琴房里,林可心把那段视频完整看了三遍,合上电脑。
窗外有人喊她名字,探头进来的是法学院的学生会主席,西装笔挺,手里一束包装精致的花:“可心,昨晚的晚会我去了,你的演奏太惊艳了。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顺便聊聊学生会的合作?”
“谢谢主席,”林可心头也没抬,琴盒一扣,“晚上有排练。”
“这么拼?文化节不是结束了吗?”
“嗯,”她提起琴盒往外走,路过那束花时脚步没停,“我的合作,从来只跟舞台谈。”
走出门,五月的风扑面而来。她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段循环到一半的视频,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半拍。
无名指,琴板,半拍。
笨蛋。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你藏住了脸,藏住了名,藏住了琴箱里那半瓶没喝完的罐头。
就藏不住这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