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化节过去三天,银子弹的人气肉眼可见地涨了。
周三晚上七点五十,蕲羽把鸭舌帽压到眉骨,从后门溜进店里。刚把琴包放下,帽子就被杨鸣一把薅走,扔到了吧台最里头。
“身份都暴露了,还装什么特工。”杨鸣把排班表拍在柜台上,“看看今晚的预约,四个包散台全订满了,一半是冲你来的。文化节那个视频我看了八遍,就一个遗憾,镜头太抖。”
“那你买个稳定器。”
“我买了个新的灭火器。”杨鸣指了指墙角,“你的嗓子和它一个用途,关键时刻顶上去。”
九点整,灯暗,掌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
台上的人没让大家等,前奏一起,满店的嘈杂自动降了音量。台下第三排老位置,林可心,橙汁,一个晚上没换过坐姿。
十点半收工,不少特意过来的人开始往门口涌。林可心没走,占了角落那组沙发,面前两杯橙汁。蕲羽卸了琴过来,一头扎进她对面的沙发里,长腿一伸,像根本头塌了。
“说真的,”他灌了口水,“我又没用真名,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认出?”林可心掩着嘴笑得像只小狐狸,“拜托,你以为自己是超人克拉克吗?随便换副眼镜、改个发型,就当我们都失明了?”
“可那时候我们也不熟啊。”
“我有说是脸认出来的吗?”小狐狸眨了眨无辜的眼睛,“这里的老板是我舅舅,你的排班表我倒背如流。再说了——”她抬手,隔空点了点他的左手,“手是藏不住的。虎口的茧,起手的姿势,还有那个换把前敲琴板的小动作。全世界弹吉他的人那么多,一模一样的只见过一个。”
蕲羽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忽然觉得这只手背叛了他十年的低调。
“你就为了这个,一周跑三趟?”
“为了调研。”她理直气壮。
“调研报告写了吗?”
“写了。”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晃了晃,“题目都拟好了,《论某吉他手藏拙行为的五百种破绽》,目前记录到第四百六十一种。你要看吗?”
“不看。”蕲羽把橙汁挪到自己这边,“再看下去,我这人对你就没有悬念了。”
“没关系,”小狐狸笑眯眯的,“我对悬念不感兴趣,我对后续感兴趣。”
调研到一半,出了状况。
二
“哎呀,原来这角落里还藏着一个美女呢!”
一个明显喝高的声音横插进来,三十来岁的男人,满身酒气,一屁股挤到林可心身边的沙发上,一只胳膊就要往她肩上搂:“美女,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陪哥喝一杯!”
林可心嫌恶地偏头躲开,皱着眉站起来,往蕲羽这边走。
才走两步,手腕被后头一把攥住:“美女,很不给面子哦!你——呀!”
那只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卡住了脉门。蕲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手指一收,醉鬼疼得整条胳膊都麻了,林可心趁机抽回手,退到他身后。
“兄弟,喝多了就早点回家。”蕲羽拉着她要走。
“臭小子,坏老子好事!”醉鬼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啤酒瓶就抡了过来。
蕲羽感觉到风声却因为身旁的人没躲,瓶子在他头上碎了,半瓶酒顺着头发往下淌。突来的晕眩让他单膝跪了一下,林可心惊呼着扑过来扶:“蕲羽!你头……”
后半句没说完。她被蕲羽眼睛里的东西吓住了,那眼神不像平时那个懒洋洋的人,倒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
他把她轻轻拨到身后,朝醉鬼走过去。
醉鬼举着半截瓶子示威:“怎么,小子想找死吗?”话音没落,半截瓶子直扎过来,“去死吧!”
只见蕲羽两手奇妙地一转,抱住那条持瓶的手臂顺势往腋下一夹,右拳扬起,对着下巴不轻不重地一记勾拳,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很多年没有被人用酒瓶砸过了。”
醉鬼一声闷哼,连人带椅子翻出去老远,撞翻了背后的桌子,酒瓶摆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巨大的响动终于惊动了整个店堂,杨鸣从吧台后面飞奔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瘫在地上的醉鬼、一脸后怕的外甥女和坐在沙发上甩手腕的蕲羽。
老江湖扫一眼就猜出了八九分,先柔声安抚了外甥女两句,转头指挥服务生:调监控的调监控,递冰袋的递冰袋,报警的报警。醉鬼被两个壮实的保安架去醒酒区,一路还在骂骂咧咧,被杨鸣一个眼刀瞪得没了声。最后他冲着蕲羽指了指办公室:“小子,跟我过来。”
三
办公室里,杨鸣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衬衣扔过去:“换上吧,一身酒气。没想到啊,你小子看着文文弱弱,动起手来这么专业。”
“被他逼的。”蕲羽脱下湿透的上衣,随手把湿头发向后一拢。
就这一下,林可心的目光钉在了他的左肩上。
一道旧疤,五六公分长,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拉出来的,边缘已经泛白,是那种很多年的疤。
“你,你肩上的伤,是哪来的?”
“小时候打架弄的。”蕲羽套上衬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可心的呼吸乱了一拍。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郑重得近乎严肃:“蕲羽,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吗?”
“洗耳恭听。”
“十年前的暑假,有个小女孩去亲戚家玩,牵着自家小狗出门散步。”她的声音放得很慢,“走到一块空地边上,看见两帮男生在打架。她吓得想跑,小狗却挣了绳,冲着人堆里一个胖男孩狂吠,怎么都拉不走。木棍抡下来的时候,她把狗抱进怀里,准备用自己挡,”
“结果棍子没落在她身上。”蕲羽接口,语气还是懒懒的,“有个多管闲事的笨蛋挡在了前面。”
林可心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这段剧情不用听也能猜到。后面是不是,笨蛋挨了一下,还嘴硬说没事?”
“不止。”林可心盯着他,“那个胖男孩骂他,蕲羽,你个杂种,总跟老子作对。他一脚把人踹翻,撂完场面话就走了,自始至终没回头看那个小姑娘一眼。可他的左肩上,被那根木棍上的钉子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小姑娘吓得不行,追上去问他伤要不要紧。他逞强,拿手拍拍左肩,说没事,还嫌人家多事。”她的声音轻下来,“小姑娘红着脸跟他解释说自己不是好奇是小白不听话。他压根没听清,就跟着那群人起哄走了。走的时候还吹口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杨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摸出了手机。
“那个小姑娘后来想了很久,”林可心说,“她连他的名字都是听那个胖男孩骂出来的单纯的音节。她当时就在心里记下了,一个肯为了陌生人的狗挨棍子的混世小魔王。”
“记了十年?”蕲羽挑眉。
“记了十年。”她点头,“起初是好奇,后来是习惯,再后来,”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拐了个弯,“再后来,那个混世小魔王不见了,她搬了家,这事就压箱底了。”
“压了十年,今天开箱?”
“今天,”林可心看着他的左肩,“对上号了。”
“胖男孩骂人骂得挺难听,”蕲羽揉了揉后颈,“十年前的小破孩,火气都这么旺。”
“蕲羽。”林可心一字一顿,“那个挡棍子的笨蛋,就站在你现在的位置。左肩上的疤,五六公分,被带钉子的木棍拉的。”
蕲羽抬起眼。
四目相对,他忽然想起来了——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一个蝉叫得很响的夏天,一块空地,一条挣脱绳子的小白狗,一个吓得都忘了哭的小姑娘,还有肩上火烧火燎的一疼。记忆里有人在笑他,羽哥,又玩英雄救美啊。
他张了张嘴,有点后知后觉:“你,你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难得看到这副宠辱不惊的臭脸露出这种表情,林可心心里莫名一畅,扬起下巴哼了一声:“怎么,不行吗?”
“怎么会。”蕲羽讪笑,“就是没想到,这么巧。”
“巧?”她抱起手臂,“我记了十年的名字和背影,你倒好,忘得一干二净?”
“不是忘。”蕲羽想了想,认真地纠正,“是有些事太重,放进去就懒得再拿出来了。”
林可心一时没接上话,耳朵尖悄悄红了,扭头去瞪杨鸣:“舅舅,看什么看!”
“没看没看。”杨鸣举着手机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就是感慨一下,今晚这场面,比我开业那天还精彩。打架、认亲、外甥女红耳朵,三件套齐活,回头我把它写进店史,题名《缘来是你》。哎哟!”
一个靠垫砸在了他后脑勺上。
四
从银子弹出来,夜风一吹,身上的酒气散了大半。
蕲羽把左肩转了转。疤还在,十年了,阴雨天还会隐隐发痒。他忽然想起家里那丫头要是听到这个故事会是什么反应,八成会一边给他贴创可贴,一边叉着腰把他数落一个钟头:谁让你逞英雄的?棍子抡下来你不会躲吗?躲不开你不会喊人吗?数落到最后,多半还要红着眼眶补一句,下次再敢一个人扛,我就去你们学校门口蹲着。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又把笑收回去了。
正想着,手机连震了五六下。
周倜:大喜事!!文学院联谊寝室约成了!!
周倜:周五晚七点,钱柜KTV大包,美女八位,帅哥我们仨
周倜:疯子,你请客,没得商量
萧莫:不参加室规伺候。
蕲羽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弹了进来。
这次是林可心,发送时间就在半分钟前:周五晚九点,中心花园,爱因斯坦石碑。不见不散。
蕲羽站在路灯底下,看看这条,又看看那条,扶着额头站了很久。
周五七点,钱柜的麦已经订了,八个美女等着帅哥寝室露一手;周五九点,中心花园的石碑底下,可能站着一个等了十年的小姑娘。
一边是室规,一边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他最后只回了一个字。给周倜:行。给林可心:好。
发完他就后悔了。
麻烦这个东西,从来都不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