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羽

作者:黑色摩卡 更新时间:2026/10/1 17:11:12 字数:3502

一

周五晚上七点,钱柜KTV三楼最大的一间包厢。

周倜在门口做了个盛情相邀的手势,像拉开了什么盛大典礼的帷幕。蕲羽跨进去,定睛一看——

说好的八位美女,到场四位。

其中一位还小声跟旁边解释:“我们寝室总共才四个人今天有两不能来,另外两个是我拖来凑数的同桌。”周倜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春风化雨:“四位好啊,四位贵精不贵多!”

联谊的女主角之一,文学院的钱莉莉,是这间包厢里最活跃的存在。胖胖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热情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据周倜事后吹嘘,为了这次联谊,他用三个月的时间,帮这间寝室修了四次电脑、装了两台打印机、代收了十七个快递,才换来说话的资格。而她的热情有一个明确的聚焦点——蕲羽。

“蕲同学,星座?”

“白羊。”

“血型!”

“O型。”

“微信号!”

“我不用微信,我室友的就行。”

“昨晚吃的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联谊范畴了。”

“对面的帅哥不要害羞嘛。”钱莉莉奋笔疾书,往小本本上记,那眼神热切得像在做人物专访,再问下去,差点没把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给问出来。

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李冰妍好一些。短发,娇小,长得挺可爱,就是不说话,从头到尾端着一杯果汁,安安静静地打量他。那眼神让蕲羽浑身不自在——不像看人,像外星人研究员在看一个刚降落的新标本,脑子里已经在起草解剖大纲了。

直到中场休息,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稳:“文化节的视频,我看了四遍。”

蕲羽一愣:“那玩意儿拍得可不怎么样。”

“画面是糊的。”李冰妍点点头,给出了她的结论,“但是弹得是真的。比我们文学院晚会的钢琴伴奏强,强很多。”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本寝室的最高评价,钱莉莉听了会哭。”

说完又缩回沙发角落,继续端她的果汁,仿佛刚才开口的另有其人。

剩下两个女生倒是正常,只是对唱歌这件事热情过了头,你一首我一首地给他点歌,从民谣点到影视金曲,一首接一首,唱得蕲羽嗓子冒烟。周倜抢麦抢得虎虎生风,萧莫全程在一旁给每个人的音准打分,四位美女被这间包厢的热烈程度惊得不轻。

九点,联谊在《老朋友》的合唱——好吧,在最后一首大合唱里圆满落幕。蕲羽以东道主身份买了单,又被安排护送任务,三个人把四个女生送回东区寝室楼下,听着楼上传来叽叽喳喳的道晚安声,周倜感慨万千:“史上最成功联谊。没有之一。”

“你说的八位呢?”蕲羽问。

“文学加工。”周倜理直气壮,“联谊和小说一样,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再说了,还有两位在线美女等着我们发展,一个叫张婕,一个叫王薇,都是我电话里聊过的。”

“聊了多久?”

“加起来四十分钟。”

“够了,”萧莫点评,“你的恋爱史平均就是四十分钟一集。”

二

回到寝室,蕲羽瘫在椅子上,嗓子已经冒烟冒到冒火。

“咯嗒。”

回到寝室还没坐热,关门声响起,两个室友神秘兮兮地踱进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周倜从身后掏出一瓶两斤装的二锅头,萧莫拎着两大袋卤味和花生米。

“你们想干什么?”蕲羽头大地看着他们,这两个家伙正是他今晚破财又遭灾的罪魁祸首。

“我们,”萧莫故意拖长了声音。

“嘿嘿嘿嘿,”周倜把酒往桌上一墩,“我们想跟你好好沟通沟通。”

三只杯子倒满。周倜先干为敬,一抹嘴,忽然正色:“疯子,今天兄弟我终于是安心了!”

“怎么?”

“一世人三兄弟。从住进这间屋子那天起,咱们就是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难得正经,“大半年了,你知道我们看在眼里的是什么吗?你这个人,外冷内热,可除了我们俩,你从来没在任何女生面前拿下来过那副面具。我们还以为,你以前受过什么伤。”

“所以我们老给你制造机会,”萧莫夹了颗花生米,接上话,“让你多认识女生。可你这死疯子,一个都不来电。直到文化节,我们才知道你不是不会来电,你是电压高,一般插座配不上。”

“说起来,”周倜的舌头有点大了,胳膊搂住蕲羽的肩膀,“疯子,你刚开学那会儿,我们问你在J市有没有朋友,你提过一个人。后来再问,你就不说了。中学那几年的事,你从来不说,楚——”

“喝酒。”蕲羽按住他的杯子,声音不重,却把后半句掐断了。

萧莫在桌子底下踩了周倜一脚。

周倜酒醒了一半,讪讪地把话头咽了回去:“喝!喝喝喝!二锅头都喝不倒我!”

有些名字,是这个寝室的默契禁区。他们知道有个人,也只知道这么多。

“半年不鸣,一鸣惊人,”周倜的脸又挂上了猥琐的笑,“一上来就把咱校花追到手。说,怎么做到的?”

“我跟她没什么。”蕲羽忙否认。

“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萧莫摆手,“你不想张扬,我们懂。反正以后出去一说,校花是我们兄弟的马子,多牛。”

“来来来,”周倜举杯,“为了兄弟的马子,干杯!记得让她给介绍两个高质量美女!”

蕲羽知道跟两个醉鬼解释清楚一件事有多难,认命地举杯,仰头。酒是辣的,可心里淌过的那道热流,是烫的。

三瓶见底,几个人开始称兄道弟地互相搀扶上床,鼾声此起彼伏。

三

“呃。”

躺在床上的蕲羽被窗外的雨声吵醒了。

淅淅沥沥,敲在窗玻璃上。他揉了揉脸,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点四十。

整个寝室鼾声如雷。他盯着天花板缓了几秒,忽然,一个念头像凉水浇头——

石碑。九点。不见不散。

糟糕!跟林可心的约定!完全忘干净了!

这么晚,又下着雨,她应该早走了吧?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可万一呢?万一那人说不见不散就真不见不散呢?

他匆匆爬下床,套上外套,拎起伞冲出了寝室。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被他的脚步拍亮。

雨比想象中大。他跑过空无一人的主干道,跑过熄了灯的篮球场,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奔跑中的蕲羽说不上来自己在急什么——一个可以说“下次再约”的约定,一个淋着雨也能回家的人。可他就是停不下来,心跳快得反常,像小时候翻墙头去够卡在树上的那只风筝。

过完年返校那天,站台上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半年以后,看我追到那里去。不对,那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他甩甩头,把两个声音搅在了一起,越跑越乱。

已经是五月了,深夜的雨丝飘在身上,还是凉。

中心花园到了。路灯把雨照成一根根银线,爱因斯坦石像立在花园正中,白发上落满水光。

没有人。

“嘘,还好她不在。”蕲羽站在石碑前,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正要转身——

“你是在找我吗?”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石像后面传来。林可心撑着伞,从爱因斯坦的侧影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真的在!

“你——”蕲羽又内疚又恼怒,音量都变了,“这么晚,又下雨,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出了事怎么办?”

感觉到他生气了,林可心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没事的啦,这里是学校中心地带,人来人往,路灯又亮。”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把头转向一边,小声嗫嚅,“再说了,我可没有等你哦,我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正准备回去呢……”

一阵风吹过,她摸了摸手臂,打了个哆嗦,“啊欠!”似乎觉得有损形象,她慌忙用一只手捂住嘴。

“傻丫头。”

蕲羽走上前,一只手拿过她的伞收起,另一只手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站在了自己的伞下。

林可心僵了一下,随即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像只猫一样在他怀里轻轻拱了拱,嘴里还不服软:“喂喂,貌似人家比你大的呢。”

“大二的?”蕲羽在她头顶敲了个爆栗,“叠字都用上了,行,师姐。”

“你才师姐!”她捶了他一下,“所以再这样呆一会儿啦。”

“再呆下去,寝室楼要关门了。”

“那好吧。”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可是我好冷,你要搂着我走。”

“走吧走吧。”

一把伞,两个人。雨丝打在伞面上,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四

女生寝室楼很快到了。

林可心蹦上台阶,又跳下来,重新钻回他的伞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蕲羽,你今天失约了。”

“我知道。所以刚才一直赔罪。”

“赔罪要有诚意。”她眼珠一转,狡黠的光藏都藏不住,“这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这事就算翻篇。”

一听“条件”两个字,蕲羽就头疼。经验告诉他,这通常意味着某种不平等条约。可有错在先,他只能硬着头皮问:“什么条件?”

林可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手扯着他的衣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大眼睛水弯弯的,写满了“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

“以后,我叫你羽,好吗?”

蕲羽愣了一下。

这个条件出乎意料地简单。简单到他几乎没过脑子:“随你高兴吧。”

“一言为定!”林可心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转身蹦上台阶,在门口回头挥了挥手,“晚安,羽!”

楼门合上了。

蕲羽站在雨里,撑着一把伞又拿着一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把林可心的伞收好,靠在门边的屋檐下,打算明天还她。

他知道的是,就在远方城市的那一头,有一个丫头,早就把这个字注册成了专属商标。

但他不知道,某人若是知道了今晚这场雨里的交易,会怎么想。

回到寝室,两个醉鬼睡得四仰八叉。蕲羽冲了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拧干搭上,躺回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发呆。

羽。

以前,这个字只有一个人叫。每叫一声,他都感觉心里那盏灯是亮的。现在,这个字多了一个人叫,声音又轻又稳,像琴弓搭上弦。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梦里有两个声音,在抢同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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