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一早,蕲羽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高考,是十来天前的事了。那两天他没能回家:银子弹的场子、期末季,把他钉在了W市,只能隔着八百公里遥控指挥。
把时间拨回高考前。最后那半个月,全国都进入了同一种节奏:静音。
高三的教学楼晚自习到十点半,整栋楼的灯亮得像一艘夜航的船。写字楼里备战期末的大学生,图书馆的座位要靠抢。连银子弹都识趣地调低了音量,最后几天的时候杨鸣把蕲羽的排班砍了一半,理由是高考季家长带学生来放松的多了,吵不得。
银子弹门口还真挂了条横幅,杨鸣亲手写的:祝全市考生旗开得胜。落款处不出意外地挂着一句:考完了来喝酒,本店按规定不接待未成年人,但卖橙汁。路过的高三学生隔着马路拍照,横幅在本地论坛火了半天,标题是《本市最想赚你钱的酒吧老板,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舞柔的电话,也改成了每周两次,和舞雪吟的错开。
内容高度保密,每次不超过三分钟,主题只有一个:“雪吟最近刷题刷得脸都白了,你多哄哄她。”“她跟你诉苦了吗?”“不诉,她报喜不报忧,跟你一样。”最后这句,每次都能让蕲羽沉默两秒。
报喜不报忧,这一点上,兄妹俩确实谁也别笑话谁。
于是周三的电话里,蕲羽多了一项新任务:套话。
“最近睡得怎么样?”
“六个小时,标准时长。”
“吃饭呢?”
“妈做的,没得挑。”
“模拟卷最新一次,上回那种立体几何的题型,还错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又碰到二面角了?”
“你上次崩在二面角,这次又碰上,说明出题人盯着你呢。”蕲羽说,“所以,做出来了吗?”
“做了。”舞雪吟的声音昂起来,“十二分钟,满分步骤,我还给阅卷老师配了张分析图,生怕他看不懂。”
“这就对了。你紧张谁都有可能,二面角不能紧张。”
“为什么?”
“它崩了十年了,比你有经验。”
每周两次的电话,也进入了高考特别频道。
“羽,我模考又崩了一次。”
周日晚上的电话,舞雪吟的声音蔫蔫的,鼻音很重。
“哪科?”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算到最后一步,发现草稿纸不够了,换纸的时候思路断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连这种低级错误都犯,我还考什么清景……”
“停。”蕲羽打断她,“我问你,最后一步答案对不对?”
“对了。”
“草稿纸不够用吧,说明你步骤写得全,步骤全说明你怕丢过程分,这说明你考场上比谁都冷静。”蕲羽说,“一个心态崩的人,是不会记得给每一步写编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写了编号。”
“我给你当了五年陪练。”蕲羽靠在椅背上,“崩一次怎么了,高考前崩的每一次,都是替高考那天崩的。你就当,今天已经考砸过一次了,后面全是净赚。”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闷的笑:“歪理。”
“爱信不信。挂了,做套选择填空压压惊,做完睡觉。”
“羽。”
“嗯?”
“我等你回来。”她的声音忽然稳了,稳得像换了个人,“我要当面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淡定。”
“什么传说?”
“我们班传疯了。文化节那个吉他大神的视频,都传到我们班里来了。”她哼了一声,“评论里全说,这人站在台上稳得吓人,说不定是哪个音乐学院退学的大神。全班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我认出来的。羽,你现在是高中生的偶像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蕲羽说,“我只知道某人上次数学崩了,现在满血复活,翻脸比翻书快。”
“那当然,”她破涕为笑,“本公主的心态,免检产品。”
二
六月七号,晴。
高考第一天,蕲羽的期末季还没收尾,最后一科要拖到六月中旬。那天上午他没有考试,正窝在自习室里跟一份高数模拟卷大眼瞪小眼,手机上已经发出去十九条消息,内容高度统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笔,两支2B铅笔,橡皮,手表,水,再检查一遍。
应该没问题。他在心里想着。
上午十一点半,语文考试结束铃响,他的手机在包里震得像蜂群。他没接,走到人少的地方才回过去。
“怎么样?”
“作文写得应该不错,检查了两遍。”舞雪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妈在校门口举着冰镇矿泉水,跟个冰泉女神似的,全楼的家长就她最显眼。”
“爸呢?”
“爸说要保持平日心态,在家里做了三个菜,让我们回去吃。”
“挺好的。”
“嗯。”她顿了顿,“羽,考场外面的横幅上写着,平常心。我进去之前看了三遍。”
“有用吗?”
“没用。”她笑了一声,“我把它改了,改成,来都来了。”
蕲羽也笑了:“这个改得好。”
第三天下午六点,生物考试结束。
全国同一时刻,铃声响起。蕲羽站在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前,等了整整六分钟,电话才来。
“考完了。”
“我知道,铃都响六分钟了,你干嘛去了?”
“跟同桌在走廊对答案。”舞雪吟的声音透着一种大战之后的松弛,“对到第二题就不对了,各说各的,谁也不服谁,最后一致决定,反正考完了,爱谁谁。”
“这个觉悟好。”
“哥。”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考完了。”她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真的考完了。”
“嗯,考完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想干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犯法。”
“那好。”她清了清嗓子,“我要睡三天三夜,谁叫我都装死。第四天起来吃火锅。然后等一个人回来,我有话当面讲。”
“跟我讲?”
“废话,”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不然跟周倜讲啊。”
“你怎么连周倜都认识?”
“你自己发的朋友圈,配文两个活宝,照片里有他。”她得意地挂了电话,“回来看你给不给面,我自己定。”
蕲羽看着手机笑了一会儿。期末最后一科还压在日程表上,成绩也还没出,但回家的行程已经定了——查分那天,他要坐在第一排。
路上,舞柔发来消息,是张照片:饭桌上四个菜,中间那盘红烧鱼,配文,你妹要求连吃三天。后面跟着一句:她在饭桌上把每道题都讲了一遍,讲到数学那道压轴题,筷子都当教鞭使了。
蕲羽回:随她,讲累了就睡了。
舞柔回得飞快:睡什么睡,你爸让她讲第二遍了。
三
开门的还是舞雪吟。小半年不见,她好像又长开了些,刘海长了,别了个新发卡,精神松弛得像换了一个人。看见他,她没扑上来,只是往旁边一站,学着他的语气:
“同学,请问蕲羽家住这里吗?”
“滚。”
“欢迎回家。”她笑嘻嘻地把行李箱接过去,一只手拎起来就走,“楼上楼下都传遍了,说咱家出了个大学生偶像,我还帮他们签了三个名。”
“签的谁的名?”
“你的啊。我签的‘蕲羽他妹’。”
一家四口围着客厅的茶几坐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查分通道八点开放。七点五十,舞雪吟把准考证摆好,身份证摆好,手机充上电,茶几擦了第三遍。
“要烧香吗?”蕲云天问。
“要你烧。”舞柔拍他。
七点五十八,蕲羽忽然觉得额头有点热。他抬手一贴,果然,有点烫。
“羽?”舞雪吟眼尖,“你脸怎么红了?”
“没事,”他自嘲地摸了摸额头,“老毛病。考场上我没紧张,你查分我倒是替你紧张上了。”
“你看你看,”舞雪吟指着他,转头跟她妈告状,“这就是你儿子,自己考完试跟没事人一样,我查个分他倒烧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舞柔慢条斯理地织着毛线,“说明他比你还上心。”
八点整,通道开放。
网页卡住了。全市的家长都在同一秒挤进去。舞雪吟刷了三次,页面转了三次圈。第四次,加载出来了。
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她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回头看了蕲羽一眼。
蕲羽点头。
确认。
页面跳转的半秒钟里,客厅安静得能听见电视里的广告词。然后:
总分弹了出来。
舞柔手里的毛线针当场掉在地上。蕲云天凑近屏幕看了三遍,念出来的分数比自己名字还响。那个数字比预估线高出的部分,比二模那次还多出一截——清景大学计算机学院,稳稳地、结结实实地,够了。
全省排名跳出来的那一下,舞雪吟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蕲羽,眼睛亮得吓人,嘴角拼命往上压,压不住。
“羽。”她说,“我说什么来着。”
“说了什么?”
“我说,半年以后,看我追到那里去。”她一字一顿,“现在,追到了。”
客厅里欢呼成一团,舞柔眼泪都下来了,蕲云天在阳台上翻出了藏了三年的好酒。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隔壁的阿姨闻讯赶来贺喜,进门就嚷嚷要沾沾状元气,被舞雪吟按在沙发上按了个正着,塞了块西瓜堵住嘴。
闹到九点半,人才散得差不多。志愿填报系统还没开,志愿表先在纸上过了一遍。舞雪吟拿笔的手很稳,第一志愿栏里一笔一画写下去:清景大学,计算机学院。
“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舞柔小心翼翼,“你这个分数,可以去最好的那所,名字听着更……”
“妈。”舞雪吟头也不抬,“我三年前就想好了。现在就差它盖章。”
蕲云天凑过去看了看志愿表,又看了看自家儿子,忽然咧嘴一笑,什么都没说,把志愿表折好拍回女儿手心:“填!按你自己的想法,出事爸给你兜着。”
“能出什么事,”舞雪吟哼了一声,“稳得像二加二。”
闹完这一场,舞雪吟凑到蕲羽身边,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是购票页面。九月一号,J市到W市,高铁二等座,靠窗。
“票我都买好了。”她把手机收回去,扬着下巴,“羽,那张每周两个电话的协议,作废了。”
“作废?”
“换新的。”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拍在他面前。新协议,标题端正:《互助条约(修订版)》。第一条,通话不设上限,谁先挂谁洗一周碗;第二条,罐头供货关系逆转,供货商变你;第三条,入学报到当日,羽当全程搬运工,包括上六楼。
蕲羽看完,抬头:“第三条为什么是六楼?”
“宿舍我查过了,”她理直气壮,“女生宿舍没有电梯,六楼,风景最好。”
蕲羽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她摊开的掌心,掌心朝上,像五年来的每一个提议。
“签吗?”
“签。”蕲羽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顺手把她那一联也拿过来签了,“连你的那份一起,省得你反悔。”
签完,他宣布了第二件事。
“月底我就回W市。”他说得尽量随意,“银子弹暑假的场子多,老板都开始跟我谈分成了。琴放着也是放着。”
“啊?”舞雪吟眼睛瞪圆了,“这就走?”
“打工的人,身不由己。”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决定的真实分量。分数落了地,志愿填了名,往后的日子一眼能望到九月一号。要是就这么赖在家里,天天朝夕相对,他怕自己绷了五年的那根弦,会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傍晚,啪的一声,断给她看。
飞雪闭关,会长难缠,家里的丫头一天比一天聪明。他需要一个安全距离,把这个夏天平平安安地熬过去——把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东西,重新摁回“哥哥”两个字的壳里去。
“哦。”舞雪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啊。打工的人嘛,身不由己。”
她没拆穿他。这也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之一:有些谎话,说的人小心,听的人装傻,大家体面。
只是他返校那天早上,枕头旁边多了一罐黄桃罐头,罐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给逃兵:罐头管够。九月一号,本公主亲自来收人。”
而返校的行李箱里,除了琴,还有了一张七月初的火车票。
音协的黄山之行,已经在前面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