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底返校,日子照旧。琴放回寝室,人睡回床位,银子弹的排班表上,他的名字重新亮了起来。
返校后的第一个周六一早,音协十一名成员一个不少,浩浩荡荡踏上南下的火车。
黄山行严格的说是会长组织的福利,但每人交了两百块活动费,所以在王军伟看来,这是一次AA制的拉练;在云扬看来,这是一场大型社交;在田颐看来,这是两天的素材;而在周倜看来,这是他留在家里躺尸的巨大损失。
火车开出两个小时,林可心和田颐的叽叽喳喳把蕲羽的瞌睡都吵没了。
“蕲羽,有没有兴趣来几盘?”
邻座传来一个挑衅的声音。王军伟举着扑克牌,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全是钩子。他旁边,云扬和李国强,后者是王军伟的跟班,体育学院的自媒体达人,三个人呈品字形坐得整整齐齐。
林可心悄悄扯了扯蕲羽的衣角。她早就发现这三人一路上鬼鬼祟祟,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现在看来,摆明了是鸿门宴。
蕲羽挑了挑眉。在未知的“阴谋”和继续听“麻雀”絮叨之间,他宁愿选前者。而且跟这帮人交手这么久,他还没吃过亏。
“好啊。怎么玩?”
“斗地主,记分制,一块钱一分,打十局。”李国强抢着补充,“最后输分最多的人,要在车厢里大喊三声‘我是癞蛤蟆’。敢不敢?”
癞蛤蟆。真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赌注。
“羽,不要!”林可心低声阻止,又转头瞪那三位,“大家都是一个社团的,你们别太过分!”
“既然美女会长发话,”王军伟笑得宽宏大量,“赌注可以算了。”
李国强用全车厢都听得见的声音嘀咕:“真没种,还要靠女人保护。”
蕲羽拍了拍林可心的肩,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站起身:“就按他说的规则来。还不知道谁输呢。”
田颐立刻掏出小本子自告奋勇:“我计分!”又凑到林可心耳边,“放心,我盯着他们,谁搞小动作我都记下来。”
第一局,蕲羽地主,王军伟轮空。手起大小王加四个二,云扬和李国强被炸得眼冒金星,底分翻两番。
第二局,蕲羽地主,李国强轮空。一条顺子从三一路拖到A,一张不剩。
第三局,蕲羽地主,云扬轮空,蕲羽胜。
第四局,蕲羽农民,配合默契的对手俩人自己撞了自己,双双出局。
“我靠,不打了!真邪门!”第五局中盘,云扬脸都绿了,把牌一摔,“你是不是出老千?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好牌?”
他们事先约好的暗号,在蕲羽逆天的好牌面前毫无用武之地,完全就是修仙小说中的一力破万法。
蕲羽无辜地耸肩:“熟归熟,打牌输了也不要乱污蔑人。你们谁看见我出千了?运气来了城墙也挡不住。”
心里冷笑:就凭你们,要是能看清我的手法,我早就举手投降了。
十局下来,田颐合上计分本,字正腔圆地宣布:“蕲羽,加一百五十五。王军伟,负四十。云扬,负八十。李国强,负三十五。”
王军伟长长出了口气,丢的那点钱是小意思,重点是稳住了面子。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是他的人生哲学。
云扬脸都白了。输八十他不在乎,可那句“我是癞蛤蟆”,他实在喊不出口。
关键时候,李国强心疼着三十五块钱,眼珠一转,站了起来:“我替云扬说!规则可没说不能找人代喊。”顿了顿,老老实实、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地冲着整节车厢喊了三声:
“我是癞蛤蟆!我是癞蛤蟆!我是,癞,蛤,蟆!”
全车厢爆笑。李国强鞠躬谢幕,换来云扬一个感激的眼神,外加主动替他付清的赌债。
林可心笑得直不起腰,田颐在本子上郑重记下:某月某日,晴。本社团斗地主战役圆满结束。战损比悬殊,疑似降维打击。建议三人组下次改行。
云扬抱着自己的长笛箱子,盯着蕲羽的背影看了很久。这个人,文化节的视频他看过,今天这局牌他也亲身经历过了,怎么看怎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讨厌这种感觉。而更让他气不顺的是,会长从头笑到尾,笑得眼睛都弯了,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蕲羽坐回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青山。
“小子,”田颐拍拍他的肩,“赢了钱,可要请客啊。”
“没问题。”他爽快道,“回去以后,小观园,请全社。两位美女务必赏脸。”
火车钻进山区的第一个隧道,轰隆声里,广播响了起来:各位旅客,本次列车终点站,黄山,即将到站。
蕲羽把琴包背好。他想,两天而已,爬爬山,看看日出,回来继续打工,继续当他的“哥哥”,继续把这颗心锁在琴箱最底层。
二
黄山不负盛名。
缆车在云雾里缓缓上升,脚下是万丈青翠,头顶是流云飞渡,一行人把脸贴在玻璃上,像十一个准备驾云而去的神仙。连理树、一线天、迎客松、玉笔峰,一个景点接一个景点,田颐的手机相册以每分钟十张的速度膨胀。
黄昏降临的时候,一行人正好坐在光明顶的大石上,看远处山头的红日一点一点沉下去。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田颐举着手机拍晚霞,顺口感叹。
“下次别在人家李商隐的名句后面接你那句‘拍得真好看’。”林可心笑道。
“两个都是名句。”
收拾准备下山的时候,王军伟提议:与其摸黑下山,不如在山上过夜,明早看日出。田颐第一个举手,蕲羽无所谓地耸肩,其余人也就没有反对。林可心拍板:夜宿山上。
一行人查了地图,赶到最近的可扎营地,天海篮球场,租下两顶大帐篷,男女各一。男生多,看来得挤一挤,某两个男生的铺位之争从搭帐篷吵到天黑,最后以石头剪刀布定输赢,输的那个睡风口。
山上没有城市的尘土味,只有草木和泥土的清新。今天是朔日,没有月亮,星星却一颗比一颗亮,缀了满天。不知是谁在帐篷外点了一堆篝火,零食纷纷出袋,十一名音协成员围火而坐,一场星空下的篝火晚会就这样开了起来。
三
音协的牌面,在这个晚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惜吉他钢琴都太大,带不上山,能出手的只有两位。云扬先来,长笛微抬,笛声飘起来,是《梁祝》。
平心而论,这小子的长笛确实有两下子。笛音清亮,转承婉转,把那段化蝶吹得百转千回。附近几个帐篷的人都探出头来听,一曲终了,掌声四起。云扬手拿长笛背在身后,微笑鞠躬,本就出色的长相在这一刻像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翩翩美少年。
“好帅啊!”附近帐篷一个女生大喊。
她男朋友哼了一声,拖着她钻回了帐篷。
“切。”王军伟暗地里撇嘴。自己人归自己人,可不能让云扬专美于前。他掏出口琴就吹起《土耳其进行曲》,到高潮处,居然摸出第二把口琴,双手联奏,绝技惊四座,喝彩阵阵。只有田颐凑到林可心耳边嘀咕:“翻来覆去就这一首,是不是黔驴技穷了。”
“就你事多。”林可心笑着按住她。
“你啊,”田颐推了推坐在另一边的蕲羽,“去表演一个啊,总不能让那两位霸着场子。”
蕲羽抱着手臂,淡淡一笑,没说话。
“他不被人逼到墙角是不会现形的。”林可心对田颐咬耳朵。
“我哪有你了解他。”田颐挤挤眼。
“要你管!”两个女生笑闹成一团,胳肢来胳肢去,笑声惊得火堆里的火星直往上蹦。
蕲羽皱了皱眉。一个女生等于五百只鸭子,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实在太有生活了。他认真考虑着要不要换个位置。
笑声稍歇,林可心忽然站起来:“我唱一首吧。没伴奏,清唱。”
会长亲自表演,掌声雷动,附近帐篷也有学着狼嚎起哄的。她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火堆另一侧的蕲羽身上,唱了一支没有名字的歌——
把白天的路都交给风
把没说的话都留给星空
山那么高,夜那么浓
我抬头的地方,刚好有星子经过
风再大,我也不肯走
灯再远,总有一盏为我留
歌声很轻,像怕吵醒山里的什么。除了田颐,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知道,这位乐器样样精通的会长,连清唱都这么好听。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双眼睛在唱到“总有一盏为我留”的时候,往蕲羽的方向,轻轻看了一眼。
蕲羽正低头拨弄火堆里的树枝,没接住这一眼。
田颐接住了。她在心里叹气:傻姑娘,你唱给那人听,人家眼睛都不抬。
四
“嘘~”
外围突然有人吹了声长长的口哨,还有人起哄大叫:“美女,再来一个!”
心里正荡漾的王军伟被搅了兴致,怒哼一声:“不相关的人滚一边去!”
此言一出,四座变色。他这一嗓子,把围观的人全得罪了。
“你TM说谁呢?”一个赤着上身的矮胖青年走了过来,一脸怒气。
王军伟明知不在理,偏偏放不下架子:“说你,又怎么样?”
“找死!”矮胖青年一拳挥在王军伟鼻子上。王军伟应声倒地,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趴在地上直哼哼。
音协的男生们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云扬冷着脸领头:“流氓到黄山还是流氓,只会动拳头!”
“嘿嘿。”矮胖青年冷笑两声,朝黑影里高声一喊,“兄弟们,有人看不起咱们哦!”
呼啦啦又站起来好几个,一看就是一伙的。一个黄毛嚷嚷:“让流氓教教你们怎么讲道理!”
眼看一场群架一触即发。林可心脸上焦急一闪,看了一眼旁边无动于衷的蕲羽,叹口气,快步走到矮胖青年面前,柔声说:“是我同学说话不合适,但你也动了手,双方各退一步,今天就算了吧。”
黄毛起哄:“你说算了就算了?你算他什么人?除非……”
“猴子,算了。”矮胖青年拦住同伴,“给美女个面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可心身上,没有人看见,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王军伟,捡起一个没开的易拉罐,狠狠砸在了矮胖青年的后脑上。
矮胖青年抱着头蹲下去。黄毛——猴子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林可心,从地上抄起一根树棍,红着眼朝王军伟走去,他的同伴们也纷纷抄起了家伙。
“呀!”林可心低呼一声。方才被推开时,她的手掌撑在地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沁出来。气氛压抑,谁都没注意到,除了蕲羽眼里一闪而过的怒色。
几米的路,猴子几步就跨到了王军伟面前。
“你、你们想干什么?”王军伟结巴了。
“干什么?”猴子用树棍拍了拍手心,“干你丫的!”一棍抡下——
一只手凭空架住了树棍。
“不要太过分了。”蕲羽的声音冷得像山里的夜风。
猴子抽了两下,树棍纹丝不动,像被铁钳焊住了:“小子,放手!不然连你一块捶!”
蕲羽忽然松了手。
“算你识——”
“相”字还卡在嗓子里,他腹部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整个人弓成一只虾,趴在地上干呕。
“下次记住,”蕲羽甩了甩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要打女人。”
全场呆住。音协众人对视一眼才回过味来:人家根本不是救王军伟,是替会长出头。几个女生的眼睛已经开始冒星星。
猴子剩下的同伙回过神来,怪叫着围了上来。蕲羽冷笑,甩了甩胳膊。一场混战眼看就要开场。
五
“我说,你们这是怎么了?老子才去了趟厕所,回来你们就出状况!”
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劈开人群。众人回头,一个络腮胡壮汉搂着一个高挑美女排开众人走了进来,标准的野兽与美女组合。
“钟哥!郭子和猴子被人打了!”有人立刻汇报。
“草,早跟你们说了少喝酒别惹事!”络腮胡皱着眉。
“是他们先动的手!”
“什么人这么嚣张?我们虽然不惹事,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那个站在猴子旁边、神情冷然的人身上,愣住了。
“羽——羽哥?!”
众人吓一跳。
蕲羽也愣了:“你是?”
“羽哥,我是小飞啊!”
全场寂静两秒。这么大一个彪形大汉,自称“小”。
“小飞?”蕲羽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地裂开一道缝,“初中时候总跟在我后头嚷嚷着要砍人的那个小飞?”
“哈哈,就是我!羽哥,想死你了!”壮汉冲过来一个熊抱把蕲羽整个抱离了地面,转了半圈才放下。
“你小子变化够大的,”蕲羽揉着肋骨咳嗽,“现在该叫你大飞了。”
“钟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钟飞的小弟们集体宕机。
音协众人也好不到哪去。
“就凭你们这些小子也敢跟羽哥动手?”钟飞笑骂,“羽哥一只手就能把你们全办了,想当年——”
“好了好了。”蕲羽赶紧截断,“一场误会。握手言和,今天就到这儿。”
“羽哥发话,那还有什么说的。”钟飞大手一挥,“把郭子和猴子扶去醒酒!都不许记仇啊,谁记仇我跟谁急!”他转头对蕲羽咧嘴,“羽哥,咱俩得好好聊聊,聊一宿那种!”
一场剑拔弩张的群殴,就以这种荒诞的方式,戏剧性地落幕了。
田颐的笔在笔记本上飞:某月某日,黄山。本社团吉他手深不可测指数,再加十颗星。
六
那一夜,蕲羽没有回帐篷。
林可心本有一肚子问题,可他跟那个叫钟飞的壮汉离开后再没回来。她抱着膝盖在篝火边等到火烧成灰,等到田颐的脑袋一点一点开始钓鱼,终究没等到人,只能满腹疑惑地钻进帐篷。
第二天清晨,众人吃完干粮直奔光明顶看日出,林可心左看右看,还是没有那个身影,心里的不安越烧越旺。正要掏手机,被田颐一把拽走了。
而此时的蕲羽,正跟钟飞一伙人站在翠微峰上。
这座孤峰松林密布,青翠欲滴,是钟飞第三次上黄山踩出来的秘密观景点。东方既白,红日从云海里一层一层拱出来,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了层金。
“羽哥,怎么样,听我的没错吧?”
“没错。”蕲羽看着日出,感觉胸中一些烦闷被晨光洗得干干净净,脱口而出,“洞里乾坤世莫知,时闻啸鹤带云归。几回洞口乘风立,欲挟飞仙入翠微。”
“啧啧,还作上诗了,羽哥就是有文化!”
“前人的句子,”蕲羽摇头,“借来应景。”
正说着,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少女头像,那是某人当初拿他手机自拍了一下午后精选出来的。
“别的不说,羽哥挑马子的眼光,硬是要得!”钟飞嘿嘿直笑。
蕲羽懒得解释,拍拍他的肩:“小飞,就此别过。记得我交代你的事。”
钟飞收了笑,正色道:“羽哥放心。凡哥的消息,我就是翻遍半个中国,也给你打听出来。”
蕲羽点头,转身下山,左手冲他挥了两下,右手接起了那个已经震了三遍的电话。
“喂,是我。嗯,我没事。昨晚跟老朋友聊天,聊忘了。”
电话那头另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隔着山风都听得见笑意:“蕲羽同学,你完了。你上了我们音协的失踪名单,会长说要亲自审你。现在,立刻,回到队伍里来!”
“是。”他挂了电话,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今天起,那个叫楚星凡的名字,就要重新回到他的生活里来了。他有一种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