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返程的火车上,音协众人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车厢里一半人在传看黄山合影,一半人在传看田颐的观察日记。
蕲羽没能安静地度过车上时光。
“‘羽哥’哦,”田颐搬着小板凳坐到他对面,掏出笔记本,摆出采访架势,一边记一边问,“讲讲嘛,你当年是不是混过?手下有多少小弟?最辉煌的战绩是什么?”
“没有。”
“哎呀,别这么小气。”田颐毫不气馁,把本子往前一递,“大不了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发推文。”
“你保证也没用,我保证不告诉你。”
“那我换个问法。”田颐翻了一页本子,“单选题:A,你小时候是学霸;B,你小时候是校霸;C,你小时候是学霸兼校霸。请作答。”
蕲羽看了她一眼:“D,与你无关。”
“排除法都会用,说明接受过良好教育。”田颐唰唰记下,“结合本题语境与该人士的过往气质,我方判定:C。”
“瞧瞧,瞧瞧。”田颐转头向围观群众摊手,“这防御工事,铜墙铁壁。”
林可心坐在旁边,笑着看田颐骚扰个不停。她又何尝不想知道过去的蕲羽——这个死木头,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不过她不着急。来日方长,她迟早把他的秘密挖个底朝天。
被烦到实在受不了,蕲羽抱起手臂,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摇摇晃晃的车厢像一只巨大的摇篮。田颐的声音渐渐远了,火车撞击铁轨的哐当声渐渐远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近。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黄山,没有音协,只有一条走了很多年的旧路,路的尽头,是一个朝霞满天的早晨。
二
梦里的他,很小。
母亲走的那年他五岁,还不懂死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人会在冬天早上提醒他加衣服。父亲把所有的愧疚都换成了钱和叮嘱,叮嘱很短,钱也很短。
没有人管的孩子,长得像野草。十岁,他学会了抽烟,躲在厕所里呛得眼泪直流,还是一口一口抽完了。十二岁,他成了整个小学的“老大”,手下管着十几个同样没人管的孩子。一身打架的本领没有半点水分,全是实打实打出来的,鼻青脸肿、青一块紫一块,是家常便饭。
好在有义务教育。不学无术的蕲羽,带着一帮小弟顺利混进了初中。
那几年他的日子其实很好混:上课睡觉,放学开路,谁家的场子都要给三分面子。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盯着天花板想一点没用的问题,比如,这样的一天和那样的一天,有什么区别。想不明白,就睡着了。
初中里,钟飞是跟他最紧的一个。那小子个子矮,比同龄人矮半个头,可打起架来有一股慑人的狠劲,别人打他一拳,他拼死也要还上一脚,像不知道疼一样,往往能撂翻高他一头的。钟飞成天跟在他身后,叫嚣着要“称霸校园”。
蕲羽当时的人生规划很简单:用一个学期,控制整个初中。
梦里的一切都在按计划运转,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然后,新的一学期开学那天来了。
三
他照例趴在座位上睡觉——虽然不是什么好学生,他却有个奇怪的坚持:从不旷课。
“咚咚。”
桌子被敲了两声。蕲羽不耐烦地抬头,正要发火,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落下来:
“你好,我是新来的转学生,我叫楚星凡!”
那一刻,窗外的朝阳正好照在微笑的少年脸上,洁白的牙齿亮得晃眼。一只干净、白皙的手,向他伸了过来。
满腔的火气像被一盆水浇灭了。蕲羽难得地结巴了一下:“你,你好,我叫蕲羽!”说完自己都别扭,伸手握了一下那只手。
楚星凡,长相帅气,学习优秀,对人礼貌,是老师家长心中完美的好少年。他出现在这所三流学校的原因很简单:父亲工作短期调动,借读一年。
表面上看,这样的转学生和“坏学生”蕲羽是天然的两极。可不知道为什么,私底下两个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后来钟飞总结过:是凡哥把羽哥从泥里拔了出来,也是羽哥教会了凡哥什么叫江湖。这话只对了一半。真相是,两个人互相把对方往自己的世界里拽——蕲羽拿起了课本,把落下的课程一点一点补了回来,楚星凡给他讲题的时候从不翻白眼,讲三遍也不嫌烦;而楚星凡学会了打架,虽然他打架的样子永远端着,像在做广播体操。
蕲羽不知道的是,楚星凡的父亲是公务员,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规划好的菁英教育,来这种学校,本该是他人生里的一段意外。楚星凡见到过泥潭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也觉得有趣,但他更清楚,再这么下去,好朋友这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
于是楚星凡开始督促他学习。督促的方式很欠揍,考试考赢了才有资格去打台球,错一道题罚听一个小时的古典乐。幸好蕲羽是块璞玉,学什么都举一反三,成绩像开春的草,噌噌往上冒。
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样子,在全班看来是一桩怪谈:全年级第一名的转学生,跟全校最不好惹的混子头子,蹲在走廊上分一包辣条,讨论的题目是:一元二次方程和隔壁班谁更难对付。
如果一切这样继续下去,两个人本该走上同一条光亮的路。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二上学期。
四
梦里有一天的中午。
蕲羽和楚星凡正凑在一起讨论一道数学题,钟飞一头撞进来,满头是汗:“羽哥、凡哥,别学习了!胖子被初三的抓去修理了!”
两个人都看向他。钟飞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们老大‘小胡子’放话了,说早就看咱们‘天翔会’不顺眼,要在毕业前把咱们彻底搞垮!”
天翔会,是他们给自己起的名号。名字是楚星凡想到的,他说既然要混,就得有个像样的名号,总不能叫什么砍人帮。
“该死!”蕲羽一听自己的人挨揍,笔一丢就往外冲,边跑边回头交代,“星凡,我出去一下,待会继续。”
楚星凡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沉。
正是午休时间,蕲羽没找到帮手,只带了钟飞,两个人直奔“小胡子”的老巢,废弃篮球馆。赶到的时候,小胡子一伙五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修理胖子,胖子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哇哇叫。
蕲羽火撞上头,二话不说就开了打。
二对五。好在蕲羽和钟飞的“武力值”都高出对方一截,到最后,小胡子五个人趴下的时候,蕲羽和钟飞也只能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胖子感动得涕泪横流,被两个人架着,一瘸一拐往门口挪。
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小胡子气急败坏的怒吼。蕲羽回头,看见那家伙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水果刀,红着眼朝自己冲过来。
短短几米,蕲羽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噗。”
刀子入肉的声音很轻。
没有扎在他身上。不放心跟过来的楚星凡,一进馆就看见了这惊险的一幕,没有多想,整个人冲过来,挡在了蕲羽身前。
刀子扎进了他的肚子。
时间在那个瞬间慢了下来。蕲羽后来无数次梦见这个画面,每一遍都看得更清楚:楚星凡冲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笑,像第一天开学那样;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的速度,比他这辈子跑过的任何一步都快。
小胡子吓傻了,蕲羽也傻了。反应过来的人手忙脚乱,合力抱起楚星凡,疯了一样往医务室冲。
梦里的路很长,跑了几百年都没跑到。
后来的事,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跳:小胡子被学校退学;原本该记大过的蕲羽三人,却只被口头警告了一次——他还暗自庆幸过,庆幸了很多年才知道,那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楚星凡被送进了当地最好的医院,特护病房,不让任何人探望。
他等了一个月。
等来的不是人,是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他很熟悉:
“羽毛,因为老爹工作调动,我要走了。身体还没完全好,没法来跟你道别。这次我替你挨了一刀,算你欠我的,答应我一个条件:好好学习!学校的处罚不用担心,我让老爹给学校知会过了。期待我们兄弟重逢的那一天,可以携手闯天下!”
梦里的蕲羽拿着那封信,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
五
“蕲羽?蕲羽!”
肩膀被摇了两下。蕲羽睁开眼,车厢里亮堂堂的,田颐的脸凑得很近:“到了到了,收拾东西,你的表情吓死人了,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蕲羽坐直,胸口起伏了两下。那个梦隔几年就会来做一次,每一次都一样,每一次都像刚发生。
“梦见什么了?”田颐贼笑着凑近,“是不是当年混江湖的峥嵘岁月?说吧,我免费记录。”
“梦见数学考试。”蕲羽面无表情地拎起琴包,“没及格。”
“切!”
火车缓缓滑进站台。广播里报着:本次列车终点站,W市,已经到达。
众人鱼贯下车。蕲羽走在最后,站在车厢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车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列火车,载着一个腹部缠着绷带的少年,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信上说,兄弟重逢的那一天,可以携手闯天下。
昨天在翠微峰,钟飞说,翻遍半个中国也会把人找出来。
蕲羽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皱了皱眉——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动不动就情绪外露,这毛病得改。
他背好琴,跳下车。七月的W市热浪滚滚,站台上的广播不紧不慢地念着下一班车的信息:开往J市方向的旅客请注意……
田颐从他身边路过,忽然回头,把本子卷成筒状指着他:“对了,采访还没结束。等你哪天愿意讲了,记得第一个找我,我出场费打八折。”
“打几折都是白嫖。”
“嘿嘿,那我就一直白嫖到你开口。”田颐追上大部队去了。
他脚步顿了顿。
J市。还有两个月,九月一号,会有一列从J市开来的火车,载着他的小丫头,驶进这座站台。
那丫头票都买好了,前几天还在群里倒计时,配图是她叠了半纸箱的星星,说是要给他一个惊喜。他把手里的琴包往上颠了颠,朝着出站口走去。
夏天还剩一半。
麻烦和幸福都在路上排着队,谁也不知道哪个先来。
不管先来哪个,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