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一号,凌晨六点。
蕲羽洗了头,洗了澡,换上压箱底的新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梳完他自己先受不了了,对着镜子里的家伙自嘲地笑:这副打扮,活像去见女朋友的毛头小子。
“我靠,疯子,你发骚了么?”
通宵回来的萧莫推门看见这副尊容,惊叫出声。他一直留着遮眼的刘海,此刻眼睛却真真切切地露了出来。
“嗯嗯?怎么了怎么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周倜抬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鬼啊——”
“神经。”蕲羽一脚把萧莫踹回床上,出了门。
今天是九月一号。某丫头买的票,某丫头定的日子,某丫头的协议第三条写得明明白白:报到当日,当全程搬运工,含六楼。而他家老爷子前两天也来电话下了严令:九月一号,必须准时到站,接你妹妹,接丢了你自己看着办。
从六月查分那次见面算起,两个多月没见。这两个多月他给自己定过很多规矩,少联系、少见面、少心软,一条条执行得像模像样。可是规矩这种东西,就像节食,节得越狠,反弹越猛。
有时候闭上眼,就是她托着腮坐在床边听他弹琴的样子;一拿起书,就是她架着眼镜撒娇让自己讲题的样子。
思念这种东西像野草,越拔越长,后来他索性不拔了,任它在心里荒成一片。
站台上,他望着铁轨延伸的远方。开往W市的火车终于缓缓进站,“呲”地一声,车门打开。
“羽!”
一个纤柔的身影几乎在车门打开的第一时间跳了下来,行李箱往地上一扔,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周围的一切瞬间远去。
蕲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他眼中的世界只剩下这个奔跑的少女:披肩的黑发在跑动中甩开,像跳跃的精灵;星眸里隐隐泛着泪光;微蹙的眉、下撇的唇,写满了这两个月的委屈。
“雪儿!”
再也无法压抑的情感,在她扑过来的同时,他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刹那间,有了拥抱全世界的感觉。她可爱的面容,她柔软的头发,她身上熟悉的、干净的少女气息——这是他的雪儿。
舞雪吟把脸埋在他怀里,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像喃喃自语:“羽,我好想你。”
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闻着如兰的吐息,蕲羽忽然觉得,幸福离自己只有半寸。只要稍稍低下头,只要低下头——
“雪儿,我——”他的嗓子发涩。
“看这对小情侣,还真亲热,呵呵。”旁边一对刚下车的老夫妻笑着打趣,“小两口多久没见啦?想当年我们那会儿,也这样。”
理智轰的一声回到了脑子里。
蕲羽讪讪地松开手,轻轻推她出怀:“时间不早了,先去学校报到。”
舞雪吟恨恨地瞪了那对多嘴的老夫妻一眼,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
二
出租车到清景大学,蕲羽本想拖着行李走在前头,舞雪吟不干,非要挽着他的手臂并排走,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J市的夏天、火锅进度、她叠的星星、她妈的唠叨。
蕲羽微笑着听,不时应上一两句。
这本该是挺美好的一路。唯一碍事的是,一路上男生的目光齐刷刷追着舞雪吟,然后再齐刷刷地剜他。那些眼神要是能杀人,他早就碎成二维码了。
计算机学院的报到处,几张桌子拼成的长台被新生和家长围得水泄不通,闹嚷嚷得像菜市场。蕲羽皱皱眉,牵着舞雪吟用身体开路。
报到的志愿者里,居然有个熟人,同班的段永清,据周倜说他是志愿者服务队的干部。
“哎,老段,帮我妹登记一下啊!”蕲羽走过去拍了拍正在打字的段永清。
段永清推推眼镜,这才注意到他,眼前一亮:“哇,蕲大帅哥,又从哪儿拐来一个美女!”这嗓门不小,周围齐刷刷看过来。
“别胡说,这是我妹——”
“你们好!”舞雪吟大大方方打断了他,笑容得体,字字清晰,“我是计算机学院大一新生,我叫舞雪吟,来自J市。”
“哇——”志愿者们兴奋地呼叫起来,其中一个激动得直拍桌子:“我们计算机学院,终于也要出一个校花了!”连排队的新生里都有男生两眼放光,交头接耳:谁说学计算机的是和尚庙来着?
“哎呀,你们这样,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嘛。”舞雪吟咬着嘴唇,羞涩的样子又引来一阵狼嚎。
“喂喂,还让不让人报到了?”队尾一个女生气呼呼地嚷,正是计算机学院的传说中的标配“美女”,“长得漂亮就能走后门啊?”今年难得计算机学院没有再次蝉联“无女学院”。
“不会不会,按顺序,一个个来。”段永清笑着安抚完,一把搂住蕲羽的脖子,拖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小子,貌似也是J市的吧?想凭老乡身份近水楼台?我告诉你,不管你以前跟雪吟学妹是什么关系,你现在有林大校花了,管好你自己,别把你的魔爪伸向我们的天使!待会儿我亲自帮她登记!”
蕲羽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家伙得寸进尺得也太丝滑了,一句话就升级成“雪吟学妹”,还反手给他扣了个劈腿的帽子。
他看了看不远处被男生围着的舞雪吟。她一脸得体地微笑着,应付自如,滴水不漏——哪里还是那个搂着他胳膊撒娇耍赖的小丫头。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饭里进了颗沙子。
他把行李箱往段永清怀里一塞:“行李归你,人归你送到寝室楼。我困了,昨晚收拾东西到两点。”
“嗨,这就走了?”
“嗯。”蕲羽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留下一脸狂喜的花痴和一头雾水的舞雪吟。
三
“啊——!”
中午,睡得迷迷糊糊的蕲羽梦见自己被一头狂暴的大象踩了肚子,惨叫着惊醒。
罪魁祸首正趴在他身上,一脸幽怨:“哎呀,人家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差点被你吓死!”他犹有余悸,压了压狂跳的心脏。这是那丫头的老招数“人体炸弹”,把他的肚子当缓冲垫,从地上猛地跳上去,谁受谁知道。
“哼,吓死活该!”舞雪吟恨恨道,非但不下来,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
“怎么了,我好像没得罪你吧?”
“还说没有?”她一手托腮,一手食指戳着他的额头,“说,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狼堆里?”
“我那不是看您老人家挺受欢迎嘛,不好打扰。”
“谁受欢迎了!”她不依不饶地扭了扭身子。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萧莫的大嗓门先人而至:“特大新闻!咱们今年学妹里,惊现校花级——”
门内门外,三个人定格成一张静止的画面。
半晌,蕲羽尴尬地咳嗽两声,推了推还赖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舞雪吟这才红着脸跳下来,理了理头发,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舞雪吟,今年的新生。”她看了一眼蕲羽,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我是羽的女朋友。”
“咚!”
萧莫维持着推门的姿势手一滑,额头结结实实磕在门板上。正在下床的蕲羽差点一头栽下来。
“疯子,你——”萧莫揉着额头,满脸不可思议。
蕲羽苦笑着揉了揉舞雪吟的脑袋:“别听这丫头胡说。她是我妹妹,今年刚考进我们学院。”
“哼。”舞雪吟甩开他的手,撅着嘴出去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萧莫冲蕲羽挤了挤眼睛,竖起大拇指:“你强!”
四
傍晚,蕲羽端着水杯猛灌,喉咙里那股燥意才压下去。
总算是解释清楚了。可是看着萧莫时不时浮起的戏谑笑容,他严重怀疑自己做了无用功。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怎么跟雪儿解释林可心?他自认两人清清白白,可小报都上了头条,全世界都不这么认为。
“嘭!”
门被一脚踹开,周倜像只注射了兴奋剂的鸭子冲进来,在寝室里划着圈飞速游走:“死了死了,我死了!”
没人理他。感觉自己火热的帅脸贴在两张冷屁股上,周倜相当郁闷,原本的剧本是室友争相关心、他再拿捏着卖关子。
“没天理啊,没人性啊——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温柔可爱善良英俊的室友的么?一点都不关心人家为什么激动!冷血!禽兽!”
萧莫瞥了蕲羽一眼,淡淡道:“除了新来的美女学妹,我想不出你有什么可激动的。”
周倜惊了,冲过去一把合上萧莫的笔记本:“你、你知道了?”
萧莫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就你消息灵通?
“哼,”周倜也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可是你们绝对没有我手上的最新资料。当当当当——”他一边给自己配音,一边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张拍立得照片,“LOOK,美女芳容!”
正是舞雪吟报到时的样子,不知被哪个无聊人士偷拍的。萧莫从凳子上笑歪摔了下去,蕲羽额头上浮现出三条黑线。这家伙不去当狗仔,真是屈才。
“震惊了吧?崇拜了吧?”得意的衰哥活像一只鼓起腮的蛤蟆。
“服了服了。”萧莫揉着屁股。
周倜把照片在衣服上擦了擦,细看又细看,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贴身口袋,回头警告二人:“声明一点,这是你们未来的弟妹。谁也不许妄想染指,谨记‘朋友妻,不可戏’的忠言!”
蕲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此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翻译过来就四个字:死不要脸。
他和萧莫无奈对视。蕲羽清清嗓子:“周周啊,有件事,必须跟你说一声。”
“说啥?哎呀不行!”周倜看了眼表,“雪吟师妹她们班今晚开迎新联谊,我要去混个脸熟!有事回来说!”
BIU的一声,人没了。
萧莫拍拍蕲羽的肩:“疯子,我劝你别告诉他真相。否则,”他做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蕲羽想象了一下周倜知道真相后抱着自己的大腿喊哥哥的场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夜里,手机的提示音响了。
舞雪吟发来一张照片:军训迷彩服,马尾,晒不黑的皮肤在训练场上白得发光。配文:报到第一天,五星好评。就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蕲羽问:什么事?
半分钟后,回复来了:为什么好多人都以为我是你女朋友?
蕲羽盯着屏幕,握着手机想了一夜措辞。
一个字都没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