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月十三

作者:黑色摩卡 更新时间:2026/10/10 13:42:05 字数:3480

一

二月十号,开学报到。

兄妹俩坐的同一趟车。出站的时候,蕲羽拎着两个大箱子,舞雪吟两手空空,绕着他走了半圈,像验收一件准时到货的快递。

“协议第三条,履约情况良好。”她拍拍箱子,“继续保持。”

校园里的情人节气氛,比春天来得还早。打印店门口贴着“鲜花预订,八折起”,花店门口排起了队,男生们抱着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心思进进出出。公告栏上甚至贴了一张手绘地图,标注全校十四个“适合表白的位置”,中心花园的爱因斯坦石碑高居榜首,括号里备注:夜景观赏佳,成功率待考。

教学楼的电子屏上还挂着上学期的尾巴:校园文化节,春季场报名倒计时,二十天。蕲羽扫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今年的文化节,谁爱当主角谁当。

云扬的第137束准时送达,还是资料室走廊。考研党们已经见怪不怪,有人给每束花编了号,谁缺复习资料就去抽一张卡片,据说比押题准。

反常信号是从下午开始出现的。

信号一:舞雪吟收了一个大纸箱。死沉,她让快递小哥送到宿舍楼下,然后一个人吭哧吭哧拖上六楼,看到蕲羽时脚步都没停,只丢下四个字:“军事机密。”

信号二:三零二锁门。音协例会破天荒停了一次,田颐在群里解释:会长在筹备一个东西,筹备好了自然知道。

信号一的续集发生在晚饭后。柳苗苗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进他手机:学长,你妹妹买了个巨大的箱子,死沉!我们仨轮流抬上楼的,里面叮叮当当,感觉是金属,我们被要求保密,但我忍不住了,学长你自己品。

蕲羽盯着“金属”两个字看了半天。他妹妹会买什么金属制品?除了一口做饭的小锅,他想不出别的。他回:谢谢告知。

柳苗苗:不客气!对了学长,她也让我跟你确认一个问题——二月十三号晚上有没有安排?这句话舞雪吟亲口问过。他回了两个字:没有。

信号三:晚上十点,林可心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十三号,晚上七点。

没有地点,没有事由,末尾连个表情都没有。以她的风格,这相当于给别人发来一封绝交信。

蕲羽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好”。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考试前忽然发现少了一页复习资料的学生——具体漏了什么不知道,反正心慌。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想起返校前夜。妹妹的房间灯亮到半夜,隐约有裁纸刀划纸板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在拆解什么,又像在组装什么。

二

二月十三,晚上六点五十,手机震动。

林可心:老地方。

老地方。爱因斯坦石碑。

蕲羽到的时候,林可心已经在了。军大衣,围巾,怀里抱着一卷用报纸裹着的东西,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蕲羽脚边,和记忆里那个抱着小狗的小姑娘,慢慢叠在了一起。看到他,她把那卷东西递过来:“拆。”

报纸一层一层剥开,是一本手抄谱。

《上楼》。小提琴与吉他二重奏,总谱,一页一页全是工整的手写音符,页脚连日期都标好了——第一页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周。

“你欠我的第二样东西,你不写。”她把谱子塞进他手里,“行,我自己写了。你欠的账,我先替你还上,利息是:以后每次合奏,都用这个版本。你敢擅自改一个音——验货加练四十遍。”

蕲羽一页一页翻过去。改编得极认真,间奏里留了他即兴时最爱溜的那半拍,收尾的泛音特意空了两小节,像特意留出来让人喘气的地方。谱子的第一页右上角,还画着一幅小小的简笔画:两级台阶,一个小人正往上跳,笔法幼稚,和一丝不苟的五线谱格格不入,一看就是画谱的人憋着笑画的。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末行有一行小字:还有半首没写完。等你哪天想写了,补上。

“这半首叫什么?”他问。

“不知道。”林可心看着他,“所以等你写。”

手机在这时震动。舞雪吟:你在哪?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第二个震动跟上了:我看到可心姐的车了。石碑?

十五分钟后,舞雪吟拎着那个死沉的大纸箱,出现在石碑另一侧。两个女生隔着十米打了照面,谁都没意外——平安夜那种心照不宣的笑,又同时出现在两张脸上。

“你来了啊。”林可心说。

“你也在啊。”舞雪吟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看向蕲羽,异口同声:“谁先约你的?”

蕲羽举起双手:“我发誓,我只收到了一条消息。”

纸箱打开,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手写两个字:账本。

舞雪吟一页一页翻给他看。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一年一个样:

“某年六月,抢我御座,记一笔。”

“某年八月,可乐喷我书包,记一笔。”

“某年九月,把我寄存的全套习题册弄丢了三本,赔!”

“某年十月,骗我说学校有事,其实是躲我——记一大笔。”

“某年寒假,狮子大开口,一罐罐头要挟我陪他看动画片,记一笔。”

“某年暑假,把我的拖鞋藏进米缸,反咬一口说是猫,记两笔。”

“某年跨年,人挤人的江滩上,把我的手攥得死紧还不承认,记——”她翻到那页,停了停,“算了,这页字太乱,跳过。”

蕲羽的冷汗当场下来了。那条计划他做得滴水不漏,连周倜萧莫都被瞒过了。

“你怎么知道?”

“你周五晚上十一点半的电话,语气敷衍得像在念课文。”她头也不抬地翻页,“本公主记账,从不漏项。”

账本翻到最后,是整整一页的字,抄写得工工整整:

“以上账目,共计一千八百二十四笔。今日起,全部勾销。”

“为什么勾销?”林可心在旁边问。

舞雪吟合上本子,拍了拍封皮:“抵不上。”她顿了顿,“这五年他陪我的账,我算不过来。平账,是本公主这辈子做过的最亏本的买卖。”

林可心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跨年那晚,江滩上,攥你手的就是他吧。”

舞雪吟翻账本的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

“跨年夜我给你发照片,你隔了四十秒才回。”林可心笑眯眯的,“回的还是‘哈哈’。舞雪吟的‘哈哈’,一般是在掩饰什么。”

“你这个人啊,”舞雪吟把账本合上,“比百晓生还难缠。”

“承让。”

两个人隔着一本账本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蕲羽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被两位审计人员当面对账的当事人,连辩护的机会都没有。

夜风吹过石碑,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舞雪吟把账本塞回箱子,忽然一笑:“还有一个盒子,明天给。别问。”

林可心笑了:“巧了,我也留了一个。”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而不语。蕲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反应过来——江滩跨年夜,人山人海里,这两个丫头挤在一起咬了半天耳朵,原来咬的是这个。

情人节前一天,先把各自的心意交了。情人节当天,谁也不为难谁。

“你们俩,”他半天憋出一句,“商量这种事,比商量高考志愿还周密。”

“那当然。”两个声音再次异口同声。

三

二月十四,情人节。

校园平静得反常。花店的玫瑰卖到了十块一支,情侣们排着队;云扬的第138束却缺席了。他的朋友圈只在中午更新了一张图:一支没开的花骨朵,插在细口的玻璃瓶里,配文一行——

有些花,不赶日子。

白天各忙各的。蕲羽去音协看了一眼,三零二照旧锁门;傍晚给家里打电话,舞柔在那头问长问短,末了补一句:“雪吟给你寄东西了吧?她跟我说,让我别多嘴。”

连妈都进了保密名单。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这个家里最不设防的两个人,一个妈,一个妹,全成了保密协议的签约方。

中午,舞雪吟在朋友圈里发了张照片:图书馆,占座天团全员到齐,一人一座真题册,配文:情人节,和书过。柳苗苗的评论排到了一楼:牙都酸了。

银子弹的情人节场子爆满。杨鸣把音响开到了街对面都能听见的程度,中场休息时凑过来,挤眉弄眼:“小子,情人节,没安排?”

“刚过完。”

“啊?”

“我的情人节在昨天。”蕲羽调了调弦,“提前过节,规避高峰,机票还打折。”

杨鸣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懂了!两个都约了,怕撞车!”

“你想多了。”

夜里十点,蕲羽从银子弹收工回来。雪是一个小时前开始下的,落在台阶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

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并排放着两个礼盒。

一个缎带是蓝的,卡片上写着:妹妹。

一个缎带是白的,卡片上写着:可心。

两个盒子并排摆在雪地里,谁也不挨着谁,又谁也离不开谁。盒子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盖了一层不肯说出口的话。

蕲羽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身后,宿舍楼的灯一层一层亮着,有人在窗口吹口哨,有人搂着肩膀唱跑调的歌。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盒子拿起来。不重。

拆吗?

他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柱里,雪片斜斜地穿过去,慢得像故意的。

他把两个盒子抱上楼,放在书桌上,并排,正对着日历上那个红圈。

寝室里,两个室友已经完成了围观流程。

周倜绕着两个盒子转了三圈,鼻子都快贴上缎带了:“蓝的白的,一妹一姐,疯子,你这是何德何能!”

萧莫推了推眼镜,给出了客观分析:“从包装规格和缎带打法的专业程度判断,投入产出比远超常规节庆预算。疯子,你摊上大事了。”

“睡你们的觉。”

“睡不着,”周倜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我激动。”

周倜还想凑近看卡片上的字,被萧莫一把拖走:有些盒子,得让本人拆。

明天再拆。他对自己说,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两个盒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桌上,像两个还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而窗外,这个春天落下的第一场雪,正在把整个校园一点一点地轻轻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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