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停在了后半夜。
早上七点,蕲羽是被周倜的声音吵醒的:“疯子!下雪了!二月的雪!快起来看,化了就没了!”
窗外,整个校园白了一层。阳光出来得很早,雪面亮得晃眼,树上挂着一根一根的冰凌。
蕲羽下床的时候,两个室友已经洗漱完毕排好了队,像迎接什么重大科技成果。
“先拆蓝的。”周倜说。
“凭什么先拆蓝的?”
“蓝的看着就好拆,白的看着就贵重,好东西要留后头。”
蕲羽没理他们的争论,坐下,解开蓝缎带。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织得歪歪扭扭,有几针明显多出来了,尾端还留着一段没收好的线头,一看就是新手的手笔——但针脚密得很,一针挨着一针,能看出来织的人跟它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劲。
围巾里夹着一张卡片,字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哥:去年冬天,你说天冷了。今年换我说:戴上。”
蕲羽把围巾抖开,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歪是歪了点,但很厚实,压得住风。
“怎么样?”他问。
“像一条正常的围巾,”萧莫客观评价,“如果不看尾端那段自由发挥的话。”
“自由发挥的部分最贵。”蕲羽说,“手工的。”
围巾围上不到十分钟,他去水房打水的路上就碰见了隔壁寝室的两个人,冲他围巾抬了抬下巴:新织的?
“看出来了?”
“歪的。”
“手艺问题,不算质量问题。”
回到寝室,他给舞雪吟发了张自拍,配文:戴上了。
回复来得飞快:验收合格。歪的那几针是本公主特意留的防伪标记,仿冒无效。
他笑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出了门。早上没顾上说的那句话,他在心里补上了:辛苦了,织围巾的人。
早饭在二楼食堂。两个人端着餐盘刚坐下,舞雪吟的眼睛就在他的脖子上停住了。
“还戴着。”
“你验货验收出来的,能不戴吗。”
“歪的那几针,”她用筷子指了指他左边,“在正面。本公主的防伪标记,要摆在明面上。” 蕲羽把围巾转了半圈。歪针转到了正面,她这才满意地低头喝粥。
“说真的,”她忽然说,“比想象中好看。”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织了一条很丑的?”
“我的意思是,”她慢条斯理地喝完一口粥,“我本来以为,丑的你也得戴。”
蕲羽噎了一下。
这丫头的情话,永远裹在带刺的壳里,扎手,但里面是甜的。
吃完饭回到寝室,蕲羽发现自拍的回复后面还跟着一条:这个牌子的润喉糖,回J市之前多买点,你嗓子那样子,一看就是唱歌唱的。
他回:遵命。
又一条:对了哥,围巾要是勾丝了,别自己瞎补,交给本公主亲自返修。
他盯着“亲自返修”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织东西的,又是跟谁学的,一个字没提。他想起寒假在家那些天,她房间的灯也总是亮到很晚,他一直以为是在刷题。
二
中午去三零二的路上,雪还没化透,路边的灌木顶着一层白边。蕲羽围着那条灰围巾,走得不快。 说实话,白盒子他昨晚想拆来着。手指都碰到缎带了,又停住了。周倜那句“白的看着就贵重”不是没道理——贵重的东西,得等心里备好了再拆。
今天早上醒来,他觉得自己备好了,将盒子一起带了出来。
中午,三零二的门开了。
蕲羽抱着琴上楼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调音的声音。推开琴房,林可心坐在钢琴边,蕲羽将白盒子和她的琴盒并排放在琴盖上。
“会长的验货提前了?”他把吉他包放下。
“今天不验货。”她把白盒子推过来,“拆。”
白盒子里,红绳系着一样小东西。
一枚铃铛。黄铜的,磨得发亮,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凹痕,一看就被摸过很多年。
“这是——”
“小白的。”林可心说。
蕲羽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十年前那块工地边的空地上,被那个小姑娘抱在怀里的小白狗。
“它前年走的。”林可心的声音很平静,“老了,十五岁,狗里头算高寿。走之前那几天,它总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听我练琴。练到慢板,它就闭眼睛。”
“它年轻的时候,”她轻声细语地说着,“是小区里一霸。追猫,撵快递员,见着骑车的就跟着跑。就那一次,见了坏人,它没跑,毛全炸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它蹲在我家门口,等了你一下午。”她说,“你没来。”
蕲羽握着铃铛的手紧了紧。
她说得很慢,像在擦一件用了很久的东西。
“它走的时候,我把铃铛解下来了。这些年一直搁在琴盒的内袋里,搬家搬了三次,都没丢。”
她把铃铛放进蕲羽手里。
“它当年替我冲坏人叫过,算它替我谢过你了。”她顿了顿,“现在,换我谢。这个,归你。”
铃铛在掌心里,比想象的沉。
蕲羽握着它,半天,只说出一句:“它会响吗?”
林可心愣了愣,笑出声:“亏你想得出来。”她伸手弹了一下铃铛,叮的一声,很轻,很清,在空旷的琴房里荡了一圈才散。
“会。”她说。
蕲羽把铃铛搁在琴盖上,金属和木头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说真的,”他看着那枚铃铛,“这东西对我来讲,分量太重了。”
“东西没有分量,”林可心把琴弓搭回弦上,“记的东西才有。”她抬起下巴,指了指谱架,“所以,用你欠的那半首来还。我不催,但记账。”
“你现在跟谁学的记账?”
“近朱者赤。”她拉了一个空弦的长音,音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开始吧,验货改合奏,待遇给你升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把《上楼》的二重奏谱从头过了一遍。她的弓子和他的琴箱,第一遍磕磕绊绊,第二遍顺了,第三遍开始,间奏里他最爱溜的那半拍溜出来的时候,她的弓子竟然跟上了——她是照着他溜的半拍写的谱。合奏这件事,练到这个份上,就不叫配合了,叫有默契。
第一遍磕磕绊绊,主要错在他——谱子上标注的换气口和他即兴的习惯打架;第二遍顺了,两个人开始较劲,谁也不肯先错;第三遍,她的弓子忽然从伴奏的位置浮上来,跟他并了肩,两件乐器推着一个旋律往上走,走到收尾的泛音,一起轻轻落地。
琴房里静了两秒,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呼出一口气。
“可以。”林可心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最佳节目奖的分量还重。
一路拉到谱子断掉的地方,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雪光透进来,落在谱子那几行空白上。
“断在这儿,不是我偷懒。”林可心收了弓,“这半首往下怎么走,我试过四个版本,都不对。它得等你。”
“等什么?”
“等你想明白,那个爬楼的人,爬到顶上以后,是要推门进去,还是就在天台上待着。”她把琴收进盒,“想明白了,音自己会来找你。”
“什么时候要?”蕲羽问。
“我不催了。”她背起琴盒,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自己知道,有些音写出来是给自己听的。挑个这样的日子写。”
“你上一次说快了,是半年前。”
“这次是真快了。”临走,她在门口站定:“周四合奏照旧。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账本你收好。勾销是勾销了,”她背起琴盒,“但本小姐留着底稿。”
门关上了。
蕲羽看着手里的铃铛,忽然觉得,今天收到的哪是两份礼物,是两个人各自交出来的、藏了很多年的东西。
三
晚上,寝室。
周倜和萧莫围着他,看他把琴箱摊开。
夹层掀开,天翔会的旧徽章躺在里面。蕲羽把那枚铃铛放进去,和徽章并排,又把夹层合上。
“收藏夹又更新了。”萧莫说,“我很好奇,下一个进去的是什么。”
“下一个还早。”蕲羽把琴箱推回床底。
手机在这时有新的提醒。
云扬的朋友圈更新了:第139束,恢复配送。配图是一支插在雪地里的玫瑰,红得没心没肺。周倜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这人跟打卡机成精了似的。
手机又震。
舞雪吟:哥,情人节过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回了实话:收到了两个盒子。
对面沉默了几秒:拆了?
拆了。
喜欢吗?
喜欢。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行字:那就好。夜里降温,围巾戴严实点,别臭美不戴。
他回:遵命。
晚饭后,舞柔的电话准时打来,问成绩,问生活费,问围巾哪来的。蕲羽据实回答了前两样,第三样含糊带过。
舞柔在那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织东西费眼睛,你让她注意点。
“您知道谁是织围巾的人?”
“我不知道,”舞柔慢悠悠地说,“但能大冬天给你织围巾的,妈都用脚指头想得到。行了,挂了,你爸叫我下棋。”
蕲羽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
得,连妈都用脚指头想得到。
放下手机,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手抄谱,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在原地:还有半首没写完。等你哪天想写了,补上。
他拧开台灯,拿过铅笔,在空白的那几行五线谱上,落下了第一个音。
写完一小节,他停下来,看了看。 第一个音落得稳,第二小节顺下来,到第三小节,笔尖悬住了。
他想起林可心的话:那个爬到顶上的人,是要推门进去,还是就在天台上待着。
笔尖在纸上方悬了很久,落下去,又抬起来。
不急。他对自己说。有些音,得等一个日子。
这半首的名字,其实他早就想好了。
只是还不到说的时候。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一点雪光透进来。
春天就藏在雪的底下,谁也不催,它自己会来。 而三公里外的琴房里,那本手抄谱的复印件摊在钢琴上。林可心没有开灯,借着雪光,把白天那遍合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过到断掉的地方,她停住了。
“爬到顶上以后,”她对着空琴房,轻声自言自语,“你会推门,还是待在天台上?”
没人回答她。
她合上谱子,拿起琴盒,把这句话留在了原地,像把一颗种子留在了雪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