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大赛的公示贴出来的那个早晨,机院的公告栏前围了三层人,而宋曦的麻烦,是从名单上自己队伍后面那行小字开始的。
“华擎大学第十九届全场景仿生机器人大赛,校内选拔,报名队伍公示。”
宋曦的队伍在第十一行,队名“曦造”,成员一栏干干净净就他一个人,备注一栏躺着三个字:待审核。
往上看,第三行,“启明智能材料队”,成员十一人,指导教师一栏印着两个教授的名字,队伍负责人:秦朗。
再往上看,第一行备注,只有秦朗那支队伍的后面,写着“资源直通”。
“直通。”宋曦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个错别字。机器人比赛什么时候开始走直通了?倒是有样东西自古就有直通——他是这两天才知道的,大赛评审委员会副主任,秦鹤年,姓秦,是秦朗的父亲。
“曦哥,别看了。”室友老唐从人堆里挤出来,把他往外扒拉,“看多了眼疼。走吧,上午课要点名了,别赶不及签到。对了,看见没,秦朗那队十一个人,结构位还空着呢——听说点名要李菲,就是结构力学那个课代表,全院第一那个,大一就把结构设计大赛的奖拿遍了的狠人。人家到现在没点头。”
“没点头的意思是?”
“意思是全院都在猜她要挑哪个队。”老唐咂咂嘴,“这种人物,眼睛长在天灵盖上,跟咱们不搭界。走了走了。”
“李菲”,这个名字倒是让宋曦苦笑一下。
上午的课是《现代机构学》,阶梯教室,三百人。阿尔法作为“课程设计样机”跟着进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兜帽压低。仿生管家陪读在华擎大学不算新鲜事,新鲜的是这一台连充电口都找不到。
这节课有个老环节:三组学生上台讲自己的参赛构想,底下师生随便问随便批。
第三组上台的就是秦朗。
秦朗的幻灯片做得漂亮,商业计划书级别的漂亮——智能自修复材料、校企联合实验室、量产路线图,每一页都有钱在说话。讲完,底下的副院长带头鼓了掌,掌声整齐得像排练过。
然后秦朗没下台。他拿着翻页笔,朝台下比了个手势:“我有个补充。提起自修复材料,我想到咱们系有位同学思路特别'独特'——纯手工,硬碰硬,用绣花针的工艺造机器人。宋曦是吧?你的'曦造'报了校赛吧?我很好奇,你打算靠什么过审?情怀吗?”
三百个人的教室,安静了一拍,随后响起零零散散的低笑。
宋曦坐在倒数第三排。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那支笔停了。那支笔他拆过七次,八个小零件摊在桌面上,这会儿他捏着笔杆,一根一根地把零件按回原位,按完,笔帽咔哒扣上。
“补充一个问题。”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阶梯教室的声学结构帮了他,“秦同学的量产路线图,第三页。你们那个自我修复材料的疲劳寿命数据,测了多少次循环?”
秦朗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四万次。”他说,“行业顶尖水平。”
“四万次是行业的顶尖。”宋曦点头,“上个月材料学报公示的那篇论文,同类结构,十一万次。用的还是你们组淘汰掉的工艺路线。你那页数据,是三家企业联合发布会的版本,还是实验室的版本?”
教室里的低笑声换了个方向。
秦朗的脸色变了半格,但他毕竟是秦朗:“期刊论文落地不了就是废纸。宋同学,比赛看的是工程化,不是纸面——”
“同意。”宋曦说,“所以我才好奇,你第三页那组数据,工程化了没有。”
后面的对话没有再发生。教授及时地接管了讲台,各打五十大板,宣布“学术分歧留在赛后交流”。掌声再度响起,这次是真的排练过的那种稀疏。
宋曦坐回去的时候,最后一排的阿尔法在日志里落了一笔。
『观察记录:该男性发言时,本机检测到宋曦心率上升百分之十二,呼吸不变。人类对此行为的名称:不服。』
『处理建议:清除。』
『修正:协议范围外。』
『再修正:检索人类同类案例。结论:该物种用“退赛”“挂科”“舆论”互相清除,无需本机代劳。本机待命即可。』
『备注:宋曦的笔,他一共拆过七次。刚才他没有拆。他把笔装回去了。该行为与“不服”的关联度:待分析。』
『另:教室温度二十三度。他的手是凉的。』
午间,第二波压抑准时到账。
宋曦上午提交的实验室使用申请被驳回了,驳回理由四个字:来源不明。他申请用二级实验室复测一批材料数据——材料工艺来源那栏,他总不能写“捡的机器人身上拆的”,于是只能空着。空着,就是来源不明。
“你何必硬扛。”老唐在食堂里劝他,“秦家把着评审和经费两头,你一个本科生跟副院长掰腕子,图什么?去他们联队挂个名,资源随便用,不香吗?”
“挂名可以。”宋曦扒了口饭,“但设计权归谁?”
“……那肯定归人家。”
“那我去了干什么?”宋曦说,“给别人的图纸拧螺丝,拧得再好,那也是别人的机器。老唐,我不是要赢秦朗。我是要我的东西站在展台上。这两件事虽说长得像,但终究不是一码事。”
下午他回了一趟家——城中村那间四十七平米的“驻地”。阿尔法已经按惯例完成了全屋巡检,见他进门,先出的报告却是另一份。
“补充评估。”她说,“你今日摄入热量一千六百大卡,低于你昨天骂泡面时的水平。情绪参数:'不服',持续四小时十七分钟,未见衰减。”
“你连这个都记?”
“日志要求。”她说完,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个不在任何流程里的问题,“为什么忍受?你的权限可以让他闭嘴——按你的说法,一段录音,一次举报。人类的规则支持这种操作。”
宋曦愣了一下。这大概是阿尔法头一回主动问“为什么”,问的还是他。
“举报能让他闭嘴。”宋曦把书包放下,从床底拖出那口旧木箱,“闭嘴解决不了问题。他背后那套东西还在,下一届还有第二个秦朗。我打赢他一次,是运气;我带着自己的机器站上展台,才是把路走通给所有人看。”
木箱掀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是他从十四岁到现在的全部失败:烧了控制板的机械臂、共振散架的四足平台、被指导老师批“异想天开”的关节样机,一共三十九件废稿,每一件都编了号,钉着手写的失败原因。
阿尔法站在这口箱子前面,看了很久。对一台零失误的兵器来说,这个箱子是超出语料库的东西。她见过人类庆祝成功,没见过人类给失败建档案,编号,钉标签,定期保养。
“三十九件。”她说,“全部不可用。”
“对。”
“那第四十件是什么?”
宋曦合上箱盖,拍了拍灰:“第四十件是我的参赛机。现在还只是图纸。图纸的意思是——它已经赢过所有废稿了。”
阿尔法把这句话记进日志,归进了当天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用的是宋曦的原话:第四十件。
她的数据库里,“废稿”有现成的军事对应物:战损装备,拆解回收。可眼前这口箱子不是回收站。每件废稿都保养过,轴上了油,漆补过色,像一批等待翻案的旧部。人类的胜负心可以便宜到一张公示名单,也可以贵到给三十九次失败各留一个床位。该物种的成本核算体系,本机找不到计量单位。
当天傍晚,事情的最后一块拼图自己找上了门。
教学楼侧门,秦朗带着两个人堵住了宋曦,姿态很松弛,松弛得像已经赢了。
“名单后天公示。”秦朗说,“你这个'待审核',审核就是我这儿走个过场。材料来源不明、单人队伍、没有指导教师——三条随便挑一条,你都上不了赛台。给你个体面,自己退,落个来年再战。”
“如果我不呢?”
“那下周公示栏上就没有你的队名。”秦朗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通知明天降温,“宋曦,比赛是资源堆出来的,不是梦想喂大的。你那点手艺,在展台上一天就会被淘汰,我提前帮你省了门票钱,你还别不领情。”
宋曦还没答话,秦朗的视线忽然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十几米外廊柱边上——阿尔法站在那儿等他,兜帽压得很低,但秦朗还是多看了两眼。
“你那台'课程设计',”秦朗眯起眼,“参加校赛的样机要入册登记,预算、材料、工艺来源,一项不落。我记得你的申请表上,样机购置费那一栏是零。”
他笑了一下,收起笑容之前,把最后一句留给宋曦:
“零预算造出这种完成度。宋曦,你最好祈祷没人较真它到底从哪里来——包括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