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欸欸!小宋!小宋!你站着别动——”
王婶的尖叫和空调外机的脱绳是同一秒发生的。
事情发生前,宋曦和阿尔法正在巷口做他称之为“复盘”、她称之为“战损评估”的每日例会。议题是秦朗的通牒,宋曦的原话是“他敢动公示栏,我就敢动评审规则”,阿尔法的评估结论是“该男性个体的威胁等级不取决于他自己,取决于他父亲”。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没说服谁,谁也没打算被说服。
然后头顶上传来一声金属疲劳特有的呻吟。
六层楼高的外挂机上,固定支架的两颗膨胀螺栓不知道为什么同时松了劲,两百多斤的铁疙瘩贴着墙皮往下溜,溜出三米就开始翻滚,翻滚的方向底下,站着王婶和她四岁的小孙子。
宋曦当时正站在巷口。他后来无数次回放这半秒钟:他的大脑处理完了“外机、绳断、王婶、孩子”这四个词,正确结论也出来了,可他的身体还钉在原地——人类的反应速度,就这点出息。
阿尔法没有这半秒。
她从宋曦身侧出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备动作,没有下蹲,没有助跑,就是一步跨过去,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直接接上了结果。八米。三步。她单手向上托住那台正在翻滚的外机。
接触的那一下有一声很怪的响,不是金属砸金属的哐当,更像整条巷子的空气被攥了一下。外机的翻滚动能被那只手拆成了三段:卸、导、收。她落地时单膝压进地面半寸,青石板上绽出一朵放射状的裂纹,以她为圆心,裂纹均匀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外机挂在她手上,稳得像出厂时就挂在那儿。她的手臂连晃都没晃一下,托举的姿势甚至保持着某种机械美学意义上的标准——随后她反手发力,用一种对待易碎品的方式,把两百多斤的铁疙瘩缓缓放到墙根,底下垫了自己踢过去的一块旧轮胎。
巷子里死一样静。王婶搂着孙子瘫坐在地上,嘴张着,声音忘了出来。楼上有探出的脑袋,有人举着手机。
宋曦的汗毛在这一刻集体归位。他知道接下来的剧本:视频上网,热搜,热搜之后是七个国家级实验室——秦朗随口那句话的完整版。
先动的是另一个人。
“都别拍!”一道声音从巷口另一头扎进来,又脆又横,“仿生管家的新品跌落测试!我们团队的内测数据,谁拍谁侵权,侵权是要赔钱的!”
宋曦扭头。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从电动车上一跃而下,车都没支好。她冲举手机的路人亮出一张卡片,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条理、话术、法条,一气呵成,人群的镜头讪讪地垂了下去。
女生转身,先看阿尔法托着的外机,再看她脚下的裂纹,最后看她的手。看手的时间最久。
然后她说了今天第二句让宋曦记很多年的话:
“两秒自由落体,落末速度接近每秒二十米,接触时间零点二秒以内——峰值制动力超过八千牛。”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视线钉在阿尔法那只托着外机的手上,“这数据是人做出来的,我把我的检测仪吃了。”
阿尔法在宋曦身后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的意思,宋曦这几天已经学会了:威胁评估中。
“李菲。”女生把证件卡收回兜里。那不是工作证,是学生证。
宋曦的血压先于问号升了上去:“……你怎么找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李菲把车钥匙拍进兜里,“全院都在传,有人拿着我的论文,在课堂上把秦朗干下台了。我核了一上午信源,一路核到你头上。宋曦,引用数据之前,能不能跟作者打个招呼?”
“论文公开发表,引用是学术惯例。”
“惯例是标出处。你标了吗?”
“情况紧急。”
“对,你从小就这样,情况紧急的时候逻辑最清楚,事后一问三不知。”李菲哼了一声,“三年级你把楼道消防栓砸开浇了花坛,写检讨的时候连‘为什么’三个字都是我替你编的。”
“那是六年级。”
“你还记得?”
“刻骨铭心。”
两个人斗嘴的间隙,李菲的视线已经越过他,在阿尔法身上走了一整圈:兜帽、步态、垂在身侧的手,最后停在刚才托过外机的位置。看手的时间最久。
“行了,先办正事。”李菲收了斗嘴的架势。
巷子里的秩序由李菲收的尾:她指挥王婶带孙子先回家,稳了稳环卫大叔的神经,把“内测”的说辞圆到滴水不漏,甚至替那台外机的业主给维修公司打了报备电话。整个过程四分钟,条理清晰得像做过项目复盘。
王婶临走前拉着她的手直道谢,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冲宋曦挤挤眼:“小宋,这才是你对象吧?好俊的闺女!”
“不是!”
“不是!”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在半空撞了一下。撞完,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把脸扭向相反的方向。王婶“啧”了一声,抱着孙子深藏功与名地走了。
宋曦心里那点烦躁很奇怪——被秦朗堵着威胁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烦躁。这个女生的问题全打在正中间,而正中间恰恰是他的软肋。
“你俩斗嘴的熟练度很高。”阿尔法忽然开口,报告体四平八稳,“样本采集价值高于普通对话。”
“它还点评上了?”李菲挑眉。
“她一直这样。”宋曦面无表情,“你忍一下。”
李菲的目光在阿尔法脸上停了两秒。“你们俩的对话很有信息量。”她换了话题,指了指阿尔法,“她从头到尾没问你是谁、也没问我是什么人,只在你看她的时候看你。这不是人类的社交习惯,这是哨位习惯。”
阿尔法的日志在后台无声地滚:
『检测:新个体,李菲。武力威胁:无。威胁等级评估:高。高在别处。』
『行为特征:撒谎效率高于本机预估——她用七句话平息了六个拍摄者。该物种的女性个体存在超配版本。』
『行为特征二:与个体宋曦进行语义互攻型对话三轮,攻击性词汇合计十七个,敌意判定:零。对话期间双方心率不升反降。该模式的功能指向“确认关系”,而非“划分敌我”。归档待考。』
『检测:宋曦心率上升百分之十九。高于课堂冲突时。心率来源待分析。结论暂缓。』
『追加:她观察本机的方式,不是人类看机器的方式,也不是人类看人的方式。是炮兵看工事的方式。该个体应归入“需要持续跟踪”类别。』
『跟踪频率调整:由“每日”上调为“每次接触”。另,宋曦心率数据存在持续异常,与该个体在场呈正相关。立档观察。』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把宋曦和阿尔法堵在了巷子深处。
“现在,没有观众了。”李菲说,“宋曦,我们做个交换。”
“你先说,我听听像不像敲诈。”
“你从小就欠收拾。”李菲面不改色,“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我大概已经猜到了她不是什么。你撒谎的时候左手会去摸耳垂,从小学就没改过。刚才你说‘课程设计’四个字的时候,摸了三次。”
宋曦的左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我的条件很简单。”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台巴掌大的仪器,软导线连着一枚贴片探头。宋曦认得那东西——便携应力记录仪,全校只有结构实验室有两台。
李菲摘下眼镜。
宋曦从小就知道这个动作。她每次要说什么重要的事,都先摘眼镜——把缓冲垫撤掉,剩下的用真嗓子说。
“我爷爷是老航空军工。我从小听他念叨一句话:材料会撒谎,应力不会。你课堂上那组数据敢当着副院长儿子的面砸出去,说明你手里有真东西。我的条件是——”
她把探头的贴片面翻过来,冲着阿尔法的方向,检测仪的屏在暮色里亮起幽幽的蓝。
“让它在它手上贴三分钟。应力曲线导给我,我不问来路,不进档案,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
“这对你有什么用?”宋曦问。
“数据本身有用。”李菲说得干脆,“有些材料学上的东西,我盯着它想了两年,想不通。你手上这台‘课程设计’,长得像答案。”
“你就不怕惹麻烦?秦家那边的资源直通,对你这种学生不设门槛吧。”
“今早秦朗请我喝了杯咖啡。联队结构负责人,论文第一署名,毕业保研直通。条件是我把手头一个未发表的结构模型带进他们实验室。”李菲的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我说模型的结构参数还没跑完。他听懂了,我也听懂了他听懂了。”
“所以你宁可来摸一台来路不明的机器?”
“因为机器不会骗人。”她说,“应力曲线不会,变形量不会,材料成分不会。人会。我到大二为止,遇到的会算计的人,比会算力的多。”
“这句话在我面前说,我觉得受到了人身攻击。”
“你听出来了就好。”
暮色沉下来了。阿尔法立在巷影里,光圈一样的瞳孔在兜帽下转过来,看宋曦——协议里没有这一条,她把决定权递了过来。
宋曦看着李菲,李菲看着检测仪,检测仪的蓝光看着阿尔法。
然后李菲做了收尾的动作。她把应力探头的吸附面直接拍在了阿尔法的小臂装甲上,仪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开始走线。
“我先贴为敬。”她说,“配合一下。就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