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跑一次。”
“喂喂喂,大小姐,这是第七遍了。”宋曦说,“第七遍和第一遍的曲线,重合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所以剩下那百分之零点零三才是问题。”李菲把椅子拖到工作站前,“正常材料的误差是随机的。它的误差,每次都错在同一个地方。”
“还有,”她头也不回,“你站在那儿挡灯了。”
“我在看数据。”
“数据是我的。”
“数据的来源是我家客厅。”
李菲从鼻子里哼出半声,把椅子往边上挪了半格,算是割让了半格领土。
晚上十点,结构实验室。整层楼只剩这一间亮着灯,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李菲白天借走了便携应力记录仪,数据已经导进了她的工作站——三分钟应力曲线,摊满两块屏幕。她的桌面很乱,草稿纸、能量棒、半瓶凉掉的咖啡,唯独键盘周围一圈干净,像谈判桌。
宋曦靠在实验台边上看。阿尔法立在门边的阴影里,兜帽压得很低,全程没有动。她的日志在后台滚着:
『环境评估:该实验室含精密设备四十一台,防护等级:形同虚设。』
『个体李菲的操作置信度:高。她校准仪器用了四分钟,比联邦军械科的规定流程少两分钟。』
『个体宋曦已在该位置站立五十七分钟,无抱怨记录。对照样本:他在食堂排队超过八分钟即出现心率上升。结论:数据对该个体的吸引力高于食物。归档。』
李菲把第一条曲线放大到全屏。
“看加载段。”她的笔尖点在屏幕上,“斜率恒定,一条直线,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卸载段——”曲线原路折返,“卸载曲线和加载曲线完全重合。零内耗。”
“金属都有内耗。”宋曦说。
“所有固体都有。橡胶、陶瓷、单晶硅,哪怕是理想里的完美晶格,卸载的时候都会有一点点能量被材料自己吃掉,变成热,变成位错,变成别的什么。”李菲的手指顺着曲线划下来,“它没有。压下去多少,弹回来多少,一分不少。这台机器的手臂在外机底下接了八千牛,回来的时候连一度的温升都没有。”
“能量守恒呢?”
“问得好。”李菲切换屏幕,“这是第二个误差。变形是做功,做功就要有去处。它的材料把能量吃了,然后不知道吐到哪儿去了。我测了接触面的红外,没有热。我测了周边的振动,没有声。能量像进了一个上锁的保险柜,钥匙不在我们这边的物理学手里。”
宋曦没接话。他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待解析”文件夹——第五号,晶体核心的“呼吸”周期;第九号,板材的量纲异常。李菲用一台巴掌大的仪器,摸到了和他拆了一星期摸到的同一堵墙。
这让他心里有点古怪的高兴。这堵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撞了。
“第三个误差最要命。”李菲调出一段密集的波纹,“第三十秒开始,材料内部有一个恒定频率的微振荡。每秒四千二百次,误差不超过正负一。”
“夹杂?”宋曦凑近了,“第二相析出?”
“析出相不会这么整齐。”李菲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频率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材料属性——像功能。宋曦,你拆过它,你告诉我,一块装甲板材,需要心跳干什么?”
实验室里静了两秒。门边的阿尔法,日志无声地跳了一行:
『警告:个体李菲的推断方向接近三级分类。建议干预。』
『干预方案库检索:无匹配话术。』
『暂缓。观察。』
“还有声速。”李菲回到正题,“探头附带了超声测量。纵波在你那块板材里的传播速度,每秒一万四千四百米。人类已知材料的声速天花板在边上——金属里最快的铍,一万二千九。它不是快了一点,是快出了整整一代。我把速度反推刚度,刚度数值填进数据库比对,”
她把比对结果拖到屏幕正中。一个刺眼的红色对话框。
匹配结果:0。
“不是接近谁。”李菲说,“是谁都不像。元素周期表内的组合,排除了。常规晶格,排除了。我连极端条件下的理论相都翻出来了——也对不上。这块材料已经不是人类化学没见过的新配方能解释的了的情况了,它是人类物理学没批下来的新语法。”
宋曦慢慢直起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果然如此”四个字上。
“现在,说正事。”李菲摘了眼镜。
宋曦已经发现了,她每次要说重要的话,都先摘眼镜。这个动作像某种仪式——眼镜摘下来,数据放一边,剩下的话用真嗓子说。
“我不问它是什么。”李菲把眼镜搁在键盘旁边,“这个问题轮不到我现在问。我要说两件事。第一,秦朗在查你。他今天下午去了实验管理科,调的是你的耗材领用记录——你一个零预算的人,从哪来的无损耗板材,他只要把这事儿捅给任何一个有检测资质的实验室,你这台机器三天之内就会躺在全国仪器最全的台子上,被人一层一层剥开看。”
宋曦的下颌线绷紧了。
“第二件事。”李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我画的壳。”
宋曦低头。一张手绘的结构图,铅笔稿,线条干净得像打印的。一台完完全全用人类材料——铝合金、碳纤维、常规舵机——搭起来的机架,尺寸标注密密麻麻,而在机架胸腔的位置,留了一个方形的空腔。
“比赛要的是作品,不是奇迹。”李菲说,“你把真东西露在外面,等于把把柄露在外面。我的方案是:常规材料做骨架,你的特殊材料只留核心功能件,藏在这个腔体里,对外的一切性能都用‘结构设计巧妙’来解释。评委看到的是巧,秦朗看到的是合规,检测机构看到的是6061铝。”
“你要入队。”宋曦说。
“我要入队。”李菲承认得干脆,“别摆出这副表情,我不是来投奔天才的,我是来投资项目的。当然——项目烂了我随时撤资。”
“你投资过我几次?”
“小学帮你背过书包,初中帮你挡过教导主任,高中帮你改过三遍志愿表。”李菲掰着手指,“次次亏本。所以这次条件先讲清楚:数据共享。你从它身上拆下来什么、学到什么,我要知道。不是白要——壳我出方案,结构校核我包了,参赛机的申报材料我写。我爷爷说过,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但刀鞘也得有人打。我就是打刀鞘的。”
宋曦看着那张图纸,又看看她。他认识李菲十九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生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它是什么”,全在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从小就这样——天塌下来先量天的尺寸,情绪殿后。
“复核三遍才肯下结论,连极端条件下的理论相都翻一遍。”宋曦忽然开口,“你这毛病,小学做应用题就有。草稿纸正反面写满,最后一道从来不检查——因为你说,检查是给不自信的人准备的。”
“那叫流程完备。”李菲头也不回。
“所以你肯定还有一堵撞了很久的墙。”他顿了顿,“十九号?你初二在我家阳台上念叨了整整一个月的那个?”
李菲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她转过头,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但宋曦看见了。
“你还记得。”
“你念叨得整栋楼都记得。”
“十九号。”她转回屏幕,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从初二挂到现在的十九号问题。你那块板材的声速,让我觉得十九号有救了。就冲这个,队我入了,就算是墙,那我也该撞。”
门边的阴影里,阿尔法的日志滚过一行:
『样本库·条目002:上述两个人类个体之间存在一种高频对话模式:语义为互相攻击,攻击性词汇密度极高,敌意判定却为零;每一轮互攻结束后,双方心率均下降,姿态放松度上升百分之十一。』
『初步结论:该物种使用攻击来确认亲密。功能未知。建议:持续采样。』
『另:个体宋曦心率下降前,出现过0.4秒的峰值。触发源:个体李菲的笑。立档。不归档。——修正:立档。』
『修正失败。重复修正失败。该日志条目出现本机无法解释的修改倾向。』
『……不予处理。继续观察。』
事情谈完,三个人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已过十一点。李菲骑电动车,宋曦推他那辆链子上了锈的自行车,阿尔法走在两辆车中间的暗处,步态调成了全城仿生管家通用的匀速。
“壳的方案我明早发你。”李菲跨上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最后那个振荡频率,四千二百赫兹——你在它身上见过吗?”
“没有。”宋曦说,“我见过的是两千一。”
“整整一半。”
两个人对了个眼神,谁也没说话。整数倍频,机械领域这不叫巧合,这叫谐波——有一台更大的东西,在用基频运转,而它手里这台,是二分频。
电动车尾灯在夜色里拐过路口,消失了。
宋曦回到城中村工作室,是十一点四十。阿尔法进了门,径直走到窗边——这是她入夜后的固定哨位。宋曦习以为常,打开自己那台老旧的频谱仪,“待解析_12”的文件夹挂在桌面右上角,红点安静地闪。
十一点四十七分,红点疯了。
频谱仪的屏幕上,一道脉冲从本底噪声里拔地而起,不是噪声那种杂乱的毛刺,是一列排得整整齐齐的尖峰——有间隔,有节奏,有结构。宋曦盯着那个间隔看了三秒,手心开始出汗。
间隔的周期,四百二十赫兹。
基频。他今晚刚听李菲说过二分频,现在基频自己找上了门。
他猛地扭头。阿尔法站在窗前,兜帽已经摘了,银白的头发在屏幕微光里泛着冷色。她没有看频谱仪——她根本不需要看。她的环形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光点,正对着窗外那片缀着零星星光的天空。
“阿尔法?”
她没有回头。过了足足五秒,她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平时慢了半拍,报告体的字与字之间,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该频段,与战场标准齐射调度频段,同源。”
“信号内容解析度?”
“不足以解析。”她说,“但是宋曦,有一个结论可以先给你。”
“说。”
“这个信号不是发给蓝星的。”她的瞳孔缓缓转过来,光圈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它是路过的。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条航线上,搜索残骸。”
同一分钟。八百公里外,某深空监测站,值夜员揉着眼睛把一份加急报告标了三个星号发出去:二十三年了,这个频段第一次从“背景噪声”档案里跳了出来——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信号强度超出本底四百倍,且首次呈现规律结构。
报告的最后一行是值夜员手打的备注:
“它不是噪声。它在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