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后。”李菲说,“加载开始,谁都别碰台子。”
“可我是这台样机的总设计师。”宋曦说。
“但骨架是我画的。”
“可应力校核是我做的。”
“所以我应该站左边,你应该站右边,谁也别站台子前面。”李菲把安全帽扣到他头上,顺手替他勒紧了帽带,动作快得不容商量,“工程训练中心的事故通报我背得比你熟,第三条:百分之七十的机械伤害,发生在‘就取一下’的时候。”
周六晚上,结构大厅。刀鞘骨架的第一件真件下线,李菲动用她导师的台架时段,连夜做静载验证。大厅中央那台老式四柱万能试验机是训练中心的功勋设备,比他们俩加起来的岁数都大,机体上的漆掉了小半,唯一的现代配件是李菲自己接上去的数采盒。
宋曦站在右边,帽带勒着,忍了三秒,还是开口:“就取个垫片的事,至于把规章背成顺口溜吗。”
“至于。”李菲盯着数采屏,“你小学从单杠上摔下来那回,也是‘就翻个跟头的事’。”
“那是我让着单杠。”
“加载。”李菲按下按钮,没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
压头缓缓下压。数采屏上的曲线稳稳爬升,爬到设计载荷线,停住,保载,曲线平得像用尺子画的。骨架一声不吭,结构符号之间连声呻吟都没有。
“合格。”李菲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才把这两个字放出来,语气绷得很平,但嘴角那一钩出卖了她。
“我说什么来着。”宋曦摘了安全帽,“鞘我打不了,但你打的鞘,能用。”
“知道就好。”李菲哼了一声,“还有余量,测一点五倍安全系数?”
“测。”
宋曦俯身进了台面。他要去撤掉保载用的过渡垫块——按规程这叫带载作业禁止;按宋曦的说法,垫块卡在下面,卸载之后还得再开一次机,又得浪费五分钟。
阿尔法立在两米外的立柱边,兜帽压低。她的日志在后台滚:
『该个体再次违反规程。其“浪费五分钟”的成本核算遗漏了重伤概率。人类的风险感知存在系统性折扣。』
『归档。条目:宋曦·对自身型号的爱惜程度:低于对工期的。』
异响就是这时候来的。
不是材料的呻吟,是液压系统的——一种很细的、金属碾过金属的吱声,从台面底下传上来,短促,随即消失。
李菲的头猛地抬起来:“什么声音?”
“阀芯。”宋曦还在台面里,手垫在垫块底下,“回程的时候偶尔有,老毛病——”
压头动了。
不是卸载的匀速回程,是加载方向的下行。数采屏上的曲线没有掉头,是系统的指令乱掉了——阀芯卡在了加载位,油泵还在供油,六十吨级的压头,以加载速度,朝着台面,也朝着台面里那只手,压了下来。
“急停——”李菲扑向按钮。
急停灯亮了。油泵停了。但是没用。卡死的阀芯把液压腔锁成了一个死腔,压头靠的是积蓄的压力和自重,它不会理会任何电信号,它只认机械。
宋曦抽手的动作在半途顿住了。压头的下缘离台面还剩不到三十公分,他的前臂还搁在垫块上。他做了一次完整的评估,用时半秒:抽出来,来不及;不抽,压头到台面还有六秒。
“菲菲,”他开口,声音平得反常,“把我那天说的话再说一遍。”
“哪句?!”
“检查是给不自信的人准备的——我收回。”
李菲扑到台边去拽他,拽不动。压头还在走,二十五公分,二十公分。她的手在抖,声音没有:“宋曦,把胳膊抬起来!抬起来贴肋骨!骨头断了还能接,手没了就接不回来了!”
阿尔法的运算在更快的地方进行。
『评估:目标宋曦,前臂受压概率百分之百,伤情预测:毁损。』
『处置方案库检索:拉闸,不可达。顶升压头,所需输出超出本机当前上限四十七倍。方案三:……』
『作战逻辑结论:本机无法救他。建议:放弃目标,保存本机,等待后续任务。』
『——评估作废。』
这一行字滚出来的时候,阿尔法自己先死机了半拍。她的数据库里没有“作废”这个指令的合法来源。可她的腿已经迈出去了,不经过任何流程,迈得比第6章救王婶和她小孙子的那八米更不讲道理——她一步跨上加载台,双臂向上,托住了正在下行的压头。
压头顿了一下。
液压腔里发出一声拉长的啸叫,四根立柱的螺栓在台架上嗡嗡震颤,数采盒的屏幕疯了似的跳出一串串溢出的乱码。液压腔里的死压和六十吨的自重,全部落进那双看起来只有少女粗细的手臂里。托举的最后一公分,被生生钉停了。
阿尔法的膝弯在压,加载台的钢面在她的脚下凹陷,裂纹从她双脚底下放射出去,比巷子里那朵更密,密得没有一毫米是均匀的——因为这一次,她没有余力把力量收拾得漂亮。兜帽从她头上滑落,银白的长发散下来,一双环形瞳孔亮到了极限,光圈一层一层地转,快得像是要把眼睛烧穿。
『警告:输出超限。超限。』
『意识炉过载。检索修复素材……』
『检索结果异常。素材不在能源库,不在材料库,不在任何战备清单。』
『素材正在被本机使用。素材是——』
『兵装限制协议·第一级:解锁。』
她自己听见了那声很轻的、来自胸腔深处的锁簧跳开的响。输出限制器断开的刹那,压头的下行被彻底按死,然后,一毫米,一毫米,被顶了回去。
“拽他!”阿尔法说。这是她来到蓝星之后,说过的第一句命令句。
李菲几乎是把宋曦从台面上拖下来的。两人一机滚在地板上的一秒之后,压头失去了对抗,靠惯性砸回台面,哐的一声巨响,整台功勋设备晃了晃,静了。
大厅里只剩油泵停转后的余音,和李菲的喘息。
“小曦。”李菲揪着他的领子,手还在抖,声音终于也开始抖,“胳膊。动。”
宋曦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胳膊,前臂上一大片擦伤,渗着血珠。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两秒,转过头,看向立柱边的阿尔法。
阿尔法已经退回了兜帽下的阴影里。但来不及了——他看见的不是三步八米,是六十吨。是那双在钢面下凹陷出放射裂纹的手。
按说,他现在应该问那个全世界都想问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他躺在地上,看着那个重新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身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工程人员的念头:刚才那一下撑住的输出曲线,如果是真的,他这十一年拆过的所有机器,加在一起,都只是这个答案的注脚。
但问出来又能怎么样呢。他认识她快两周了,她给他烧过水,替他把工具按军械库标准归了位,每天对着月亮站岗。答案早就写在日常里了,只是他今天才凑齐了读懂它的最后一块数据。
“你那个垫块,”他开口,嗓音有点哑,“下回还是让我取吧。”
“你可闭嘴吧。”李菲一屁股坐在地上,骂到一半就没了力气,“疼吗?”
“心率有点超载。”
“说人话。”
“疼。”他说。
李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活该”,然后伸手,替他把安全帽从地上捡起来,扣回他头上。扣完,她坐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说:“……以后‘就取一下’的事,都归我。”
阿尔法立在原地,进行着她来到蓝星以来最长的一次自检。
『损伤评估:脚部仿生肌腱,四组过载撕裂,可自愈。能量余量:百分之零点七。』
『目标生命体征监测:心率一百零二,心律不齐,血氧正常,无内出血征兆。结论:安全。』
『监测持续。第二次扫描。结论:安全。』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七次。结论:安全。』
『必要扫描次数:一次。多出十六次。处置:不予归档。』
『战斗记忆库自检……异常。战役第九年,清缴走廊作战,B2区段的地图细节:缺失。无法检索。疑似烧毁,恢复无效。』
『关联判定:一级兵装解锁代价。乃本机使用一页战争记录兑换』
她停在这一行,停了很久。旁边的两个人还在拌嘴,一个骂一个“下次再违规就打断另一条胳膊”,一个说“你舍得吗”,一个说“舍得,先打断再接上,好让你长长记性”。
阿尔法调出解锁日志,复核条件:
『能量:满足(本机自抵达起,累积充电七十一次)。技术修复:条件无法满足。行为:超越作战逻辑——确认,本行为无任何任务收益,且与本机的型号定义相反。』
『修复素材来源:检索完成。』
『检测到修复素材。分类——人性数据。』
日志的末尾,按照流程,这一条应该被标记为异常,转入那个她读不懂的加密文件,和锁死日志的第三个前置条件锁在一起。
阿尔法看着这行流程,看了很久。
然后她新建了一条备注,加在这条日志的末尾,没有标记异常,没有转入加密:
『备注:允许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