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项议程,队名。”宋曦把小白板翻过来,上面两个大字:“曦造”。
“驳回。”李菲第一个举手,并射了个白眼过去,“自恋程度超标。”
“我在公示栏挂了半个月,你现在才驳回?”
“我那时候还不是队员。我现在是队员了,我要行使队员权利。”
“那你说个更好的。”
“而且机器是三个人一起做的,凭什么只挂你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曦’是光的曦,造物的造,寓意光明造物——”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你只是觉得沾了自己名字的一个字很划算。”
阿尔法坐在货架改成的折叠椅上——那是她的专座。日志在后台滚:
『第一次队会。出席:三名成员,其中本机占用一个名额,无人反对。』
『个体李菲的入队流程:无仪式,无宣誓,仅有一杯从食堂顺来的热豆浆。该物种建立组织的成本,低于本机预估。』
『队名之争:三轮,零进展。按该模式的历史规律,争执将自行转为胜利者吹嘘与失败者翻旧账。预计时长:四分钟。实测:四分二十秒。误差可接受。』
队会是在宋曦的工作室开展的,议题表是他凌晨三点排的,一共七项,第一项就差点流产。第二项倒是全票通过——参赛目标,省级机器人大赛,校内选拔报名还剩九天。
第三项,分工。
“我总控,核心传动与关节。”宋曦说,“李菲结构组,外加全部申报材料——她的申报书比我的机器还漂亮。阿尔法……”
“质检。”李菲说,“她看东西的眼光毒。”
“本机无‘质检’资质。”阿尔法说。
“现在有了。”宋曦和李菲异口同声。
说完俩人对视一眼,同时扭开。阿尔法没有谦虚,当场演示了什么叫看东西毒:她扫了一眼工作台角上等着装配的一把齿轮,报数:“第三颗,齿形公差超了零点零二。装上去,整机在额速下会抖,抖源在这颗,不在你的装配。”宋曦不服,拿去三坐标测量机跑了四十分钟,报告出来:超了零点零一九。
他把报告钉在白板上,转头对李菲说:“看见没,这就是我们的质检。”
阿尔法的日志补了一行:『偏差值与本机预估差千分之一。该星球的测量设备,勉强够用。』
第四项,方案评审。宋曦把三代构型图纸在桌上摊开,第三代是呕心沥血之作,腕部双级谐波减速,他把响应速度算到了目前蓝星工业件的极限。
阿尔法看了十一秒。
“第三版,腕部传动。”她说,“线路走错了。”
宋曦的笑僵在脸上:“……给个理由呗。”
“你的材料上限,撑不起双级谐波的回差。你要的响应速度,和你要的承载,在这颗星球的钢里是死对头。材料不行你就用结构还债,这结果就是债越滚越多。”
“那怎么办,刚性传动我试过,慢得像——”
“放弃刚性。”阿尔法说,“换一条路:让关节自己变刚变柔。刚度可变,而不是刚度折中。”
工作室里静了三秒。李菲先反应过来,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变刚度……仿生肌肉条?液压?”
“方向给到这里。”阿尔法站起来,椅子归位,动作标准得像做完了一套军操,“实现,是你们的事。”
“你就不能直接给个结构?”宋曦不甘心。
“喂到嘴边的饭,养不出手艺人。”她说完就进了里间,站哨去了。
李菲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转回来,把图纸往宋曦面前一拍:“听见没?她说的对。你那三代,是在跟材料打架。今晚重开第四版。”
“今晚?距离报名还剩九天欸,姐姐。”
“就是今晚。”李菲把袖子撸起来,“你行不行?”
“真男人不能说不行,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那晚工作室的灯亮到后半夜。白板上画满了构型,画满了擦,擦了画。李菲先提的腱绳预紧,宋曦第一反应是否——“腱绳绕膝盖,应力集中,五百次循环就会断”——被李菲一句“那是你的绕法,又不是腱绳的错”顶了回来。两个人越吵越凶,吵到后来,谁也不记得是谁先笑出声的:宋曦把“应力集中”写成了“应力扎堆”,李菲笑到把草稿纸拍在桌上,顺手在旁边批了三个字“够形象”。
第四版构型在凌晨两点成形:可变刚度关节,仿生肌腱预紧,李菲的鞘,宋曦的芯,第一次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宋曦在图纸角落签了日期,签完想了想,又在日期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齿轮——第三颗,公差超了零点零一九的那颗,算纪念品。
阿尔法的日志在热闹里滚过一行:
『样本003:协作。两人在互相攻击中完成构型迭代,效率高于任何一方独立作业。该模式的名字,本机决定借用人类的一个词——合拍。』
日志停了半秒。
『该词汇,本机在另一个语境里听过一万次。备注:词汇复用。待观察。』
第五项议程差点迟到——报名。省级大赛校内选拔走线上系统,三人凑在工作台前,宋曦填,李菲审,阿尔法负责念注意事项,念得比系统弹窗还标准。
姓名、学号、队名(曦造队,李菲行使队员权利失败第二次)、作品名称《可变刚度仿生关节机械臂》,一路绿灯。
然后停在了一栏红字上:指导老师。必填。
“找老师签字呗。”宋曦不当回事,“院里老师那么多。”
三天后,当第七位老师把材料从办公桌上推回来的时候,语气已经很客气了。
“小宋,不是我看不懂你的东西。”那位带了他们两门课的副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恰恰相反。你回去吧,有些话,我不好讲。”
宋曦站在楼道里,把七次碰壁从头捋了一遍。第一位说台架时段冲突,可他在门牌里看见对方的研究生正悠闲地打着游戏;第三位翻了五页申报书,夸了两分钟“想法很好”,话题就拐去问他家里最近怎么样;第六位把门虚掩上说“你先坐”,随后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说系里有会——那个会,宋曦在楼下亲眼看见他跟人在水房聊了二十分钟。
七个人,七种客气,客气得像排练过。
“不是巧合。”李菲在电话那头听完,声音沉下来,“七个人同时撒谎的概率是零。有人先开了口子,剩下的人跟着关了门。”
晚上老唐的消息进来,配了个龇牙的表情,笑得很艰难:
“曦哥,坐实了。今天院务会,秦鹤年就提了一句——‘曦造队那个材料,谁签谁负责。’”老唐,“就一句话,七个老师全听懂了。”
宋曦盯着报名页面。指导教师,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星号,在深夜的工作室里红得刺眼。他用鼠标在那颗星号上点了两下,点不出任何东西——系统不认鼠标,只认现实。
阿尔法立在窗边,日志滚过:
『信息汇总:本队作品已完备,参赛资格被人用一句话掐断。该封锁不针对技术,针对关系。人类的战场,有时候不建在物理空间里。』
『威胁评估:秦鹤年。不取决于他讲道理的能力,取决于他坐的位置。』
『建议:待本机兵装二级解锁后——』
日志自己断在这一行。她看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用武力撕开的口子,会立刻引来国家级实验室。这个结论,她的作战逻辑算得出来。
可删完之后,日志末尾多出了一行她自己没打算写的东西:
『另:他们在白板前吵架的样子,不值得被任何人拿走。』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曹叔的号。
“小宋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跟你说个事。那块料,人家看了照片,价钱又加了。这回人家就问一句话——你那儿,到底还有没有?”
宋曦握着手机,目光越过工作台,落在那具安静立在窗边月光里的机体上。
“没有了,曹叔。”他说,“就一块,给你了。”
“……没有就好。”曹叔顿了顿,压得更低,“小宋,听叔一句。人家问我东西从哪儿收的,我说了废车场。可人家后头还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收破烂的那天,废车场门口,是不是停过一辆三轮车。”
电话挂了。宋曦站在原地,后颈一层薄汗慢慢凉下去。他想起曹叔上次说“有门路”时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想起那块从运输箱上颠下来的碎甲——从碎甲离开废车场那天起,这条线就不再是暗线了,它一直在往亮处走。
他缓缓转过身——窗边,阿尔法立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线上,光圈瞳孔转过来,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点头幅度,百分之三十。
宋曦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按灭。报名系统还开着,那颗红色星号在屏幕上亮着;可他脑子里装着两件事:秦鹤年把院里的门关上了,曹叔那边的门,却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两个麻烦,一个都不能今晚解决。天才的另一个定义:知道什么时候该去睡觉。
他合上电脑,工作室只剩阿尔法站哨的剪影。日志在她后台无声地滚过当天最后一行:
『本队现状:作品完备,资格被卡,尾巴暴露。三项麻烦,无一项在作战手册里有对应章节。』
『但本机的判断是:麻烦会过去。队伍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