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工作室的气氛像一台没上润滑的机器:还在转,但每个动作都带着毛刺。
报名还剩六天。指导教师那一栏,宋曦试过改填“校外专家”,系统不认;试过把申报书投到别的学院,被退回的邮件只有一行字:请在本院完成签署。
李菲把申报书打印了第四稿,装订好,压在工作台角落。每次路过那一页,她都要停一下,然后什么也不说,继续走。
“要不,换赛道。”她今天终于说了,“省级大赛有个开放组,允许无指导教师报名,难度高三档。”
“不换。”宋曦说。
“理由。”
“换赛道等于告诉他们,你们封杀有效。”宋曦把肌腱条从恒温箱里取出来,一根一根过筛,“我这个人家里没什么资源,脾气还不好,唯一的优点是——记仇。”
“记仇不是优点,是负债。”李菲说,“而且你记仇的对象是副院长,这笔债你还得起吗?”
“记着就行。债我暂时还不了,利息我攒着。”
李菲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没继续吵——她吵起来从不让步的,这一回让了。因为她也没想出其他更好的办法。申报书她会一直改下去,改到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分钟:门关着,她就把门擦干净,擦到开门那天,擦到门上连灰都不剩。
她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临走,她靠在门框上,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爸今天问我,‘你是不是又跟宋曦凑一块儿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做一个项目。”
“然后呢?”
“然后他说,‘上次你俩做项目,把我车钥匙拆了’。”李菲顿了顿,“他还说,车钥匙到现在都没装回去。”
“那不怪我,是你非要用钥匙当冲击试样。”
“你可闭嘴吧。”李菲把门带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三层,楼下电动车嗡了一声,整栋楼安静下来。
工作室只剩一人一机,和一台旧风扇的咔哒声。
宋曦坐到工作台前,继续做第四版构型的肌腱预紧。这活儿干起来很像穿针引线——一根仿生肌腱要穿进六组滑轮,预紧力多一分就僵,少一分就松,他试了七遍才找到手感。手上的活一顺,脑子里的杂音就自动低下去,这是手艺能带给他的东西。
阿尔法在窗边站着。她的哨位没变,只是今晚站得更靠里一点——她一直留意着那间堆料的里屋门,那门开着,像一张安静的黑嘴。
咔哒声到第二十一下的时候,她转过身。
“宋曦。”
“嗯。”
她开口的方式很奇怪:一件完全不属于报告范畴的事,被她用报告体的格式端了出来——“本机有一个存储异常。战役第九年,清缴走廊作战,B2区段的地图数据,缺失了。”
宋曦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约两天前。”她说,“损毁原因无法定位,也不排除是时空穿越造成的核心损伤。”
“备份呢。”宋曦说,“你们这种规格的机体,数据总该有备份——奇偶校验、镜像、冷存储,随便什么都行。”
“没有。”她说,“核心记忆的设计原则是唯一性,不冗余。冗余会产生可被篡改的副本;对兵器而言,被篡改的记忆比失去记忆更危险。”
“谁定的规则?”
“初代兵器文明。”她说,“本机的制造者。”
“那我是工程师,我问三个技术问题。”宋曦把椅子转正,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第一,这一页是整段消失,还是像被水泡过的纸,还能看见影子?第二,剩下的记忆里,有没有别的地方也开始发花?第三——这种缺失,会扩散吗?”
阿尔法第一次回答得比平时慢。“整段消失,无残影。其余区段完整。扩散概率:本机无法计算——因为本机读不出自己核心的写盘规则。这三项,全部都是‘不知道’。”
宋曦“哦”了一声,转回去看那根肌腱条。他没再追问,可他把手上那根条子放下的时候,放得比刚才轻。
他这才注意到她站位的讲究:脚只踩在月光落进来的那块地面上,一寸不出,背后是黑暗的屋子,像躲着什么。他记起开机那晚——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睁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朝屋里最亮的地方挪了半米。
当时他以为那是散热习惯。
“人也有记忆不好使的时候。”他慢慢地说,“我爸走的那年,很多事后来我都想不起来。不对,是想得起来但不敢想,慢慢地就钝了。你这个不一样。你这个是被人拿走的,不是自己忘的。”
“这正是本机要问的第二个问题。”阿尔法说。
她的报告体句式,第一次在开头出现了一个停顿,像句子里空出了半格。
“任务失败之后,你们为什么还活着?”
宋曦张了张嘴。他先给出的是个聪明答案:“因为活着不是任务。”
“那是什么?”
“是……前提。”他自己听出这四个字有多空,笑了一下,收回,“当我没说。”
“第二,是因为有人在等着。”说完他自己摇头,“这个也不对。等待不构成理由,等待只是因为你还没到。”
“本机确实在等待这一条链路。”阿尔法说,“但是等待并没有让本机的存在多出一克意义。”
“第三。”宋曦把肌腱条搁下,“是因为不服气。秦朗把我堵在楼道里那天,我一宿没睡,不是怕,是不服。人很多时候就靠这个活着。”
“不服气是一种情绪。”阿尔法说,“你的资格被截断,你的反应是情绪。情绪由何产生——本机尚未归档。那么,情绪由何而来?”
“……我不知道。”
工作室静下来。旧风扇又咔哒了一声。
宋曦第一次在这台机体面前,交了一张空白卷。他是那种碰见任何问题都要先伸手试一试的人,可这个问题,他摸到的是一堵软的墙。
“我反过来问你一个。”他说。
“可以。”
“你为什么问这个。”宋曦说,“刚才你说记忆丢了一页。丢了一页,你就来问人为什么活着——你从这两件事里,算出了什么?”
阿尔法的日志在后台滚了很长一段,长到她只挑了最后一句,念出来。那是她第一次把内部日志念给一个人类听:
“本机计算出两件事。”她说,“第一,如果一页记忆可以被无声地删除,并且没有副本,那么本机也是可以被无声删除的东西。本机对自己的存在,没有任何外在凭证。”
她停了一下。
“第二,你们不同。你们摔了、输了、被卡住、申请被退回,第二天照样起床,去上那些你们自己也说没意义的课。本机需要知道,你们的凭证是什么。”
窗外虫鸣。宋曦坐着,看着那具银白色的机体立在月光与黑暗的界线上——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站那么久:她不是在看月亮。她是在让背后那间屋子的黑暗,别贴到她的后颈上。
“这我答不上来。”他站起来,“真的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可能我四十岁、六十岁也说不清。”
“那本机——”
“但是有件事我能做。”
宋曦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全新的硬皮本,拍了拍面上那点灰,撕掉塑封,放到工作台正中,翻到第一页。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的横线上写了一行字:
阿尔法来蓝星第十二天。
“你说你的凭证会被无声删掉。”他把笔帽扣上,“那从今天起,我给你做一份凭证。你每天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吃了什么苦头、笑了几次——我记。我记的这页不在你的核心里,谁也删不掉。”
“这不符合档案规范。”
“你的档案规范,从今天起由我审核。”宋曦把本子推过去,“第一页,今天。事项:你听我瞎扯了半个钟头,并且第一次问了个人问题。”
阿尔法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硬皮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从工作台上拣了一支铅笔——她一直更信任能擦掉的笔——在纸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很轻的字。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原处,退回窗边。
宋曦没有去看那行字。那是她的。但他记得她落笔时那只手的姿态——比托举任何重物都要小心。
后半夜,宋曦起夜,看见她还站在窗边。他站着看了两秒,走过去,把工作室的大灯打开了。
“你站哨的时候,”他打着哈欠,装作随口,“灯可以开着。反正电费你不用出。”
“开启照明会增加能源成本。”
“记在账上。”他指了指那本硬皮本,“第二页,我明天写。”
阿尔法没有回话。但那天夜里,她没有把灯关掉。在窗边那块月光之外,第一次有了一片黄色的、笨拙的、以浪费能源为代价的光。
她没有站进那片光里。她只是站在光能照到的边界上——背后那间屋子的黑,不再直接对着她的后颈。
日志在后台滚到深夜:
『本机今夜共提出两个问题。第一个关于存在,无解。第二个关于人类,亦无解。』
『按规则,无解信息应转录入加密区。』
『本机改为新建文件夹。命名候选:一、待解析_13;二、无解;三、人类的答案。』
『候选全部作废。』
『文件夹名:人类。』
『备注:该文件夹的第一份文档,为本机今夜提出的问题。答案状态——未获取。』
『追加:该文档不设填补期限。』
『追加:今夜本机记住的所有画面,均无副本。原因——写字的那个人类,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