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条。”宋曦把打印出来的章程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李菲摘下眼镜:“这章程你是从哪弄来的?”
“省赛组委会官网,附件第四份,第四十七页。我通读了三遍。”
“三点?”
“三点十七。”宋曦说,“查到第四十四条之前,我已经在盘算要不要去你爸厂里借个公章了。”
章程第四十四条,标题印得很小:《独立参赛者技术评审通道》。内容不长:不具备校内推荐资格、但作品完整的参赛者,可申请独立报名;须在报名截止前提交完整技术材料,并接受一次公开技术评审;评审由组委会委派观察员远程进行,考察形式——
“——考察形式为公开演示,且演示时间、地点须提前三天公示。”李菲把这一行读出来,读完没说话,把眼镜戴回去,“公开。”
宋曦找这条的路径并不体面:他先翻遍了学校发的报名手册,没有。又去翻上一届赛事的章程,也没有。最后是在官网最底下的历史附件里,翻到了一张“关于优化独立参赛者报名流程的补充通知”——通知落款三年前,下面一行小字:本通道设立至今,全省累计受理申请两份。
“三年,两份。”李菲把那张通知对着灯看,“说明这条路又窄又难走。”
“窄不要紧。”宋曦说,“窄门是给走路的人留的,宽门后面才是人挤人。”
“公开。”
“你知道公开意味着什么。”李菲把章程拍回他面前,“秦朗明天就能把你的关节构型拍照,后天就有人在实验室里做迭代,一周之后他的联队拿着一台'自主研发'上赛场——你辛辛苦苦画了三个晚上,人家看一眼,省三周。”
“他省不了。”
“为什么。”
“因为漏在外面的只有结果,没有过程。”宋曦把参赛机的半成品从台布底下推出来,灯光落在那一排肌腱条上,“一根条子要穿进六组滑轮,预紧力多一分僵,少一分松。我试了七遍才找到手感,第八遍又试了四十分钟才复现出来。秦朗那队有资源,有材料,有评审资源——他们唯独没有凌晨三点,把一根条子穿进第六组滑轮的时候,手在抖的那个人。”
李菲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刚才那句话,白板上有位置。”她说,“要不要我帮你抄上去?”
“抄。”
“自恋。”李菲“哼”一声转身面向白板,笔尖划在板上的声音很脆。写完回头,“行,我同意公开。但演示方案归我定——技术你讲,控场我来负责。”
“成交。”
阿尔法坐在她的专座上看章程,翻页比人类快得多,翻完把册子合上,正好压住页脚那行小字。
“本机评估过该方案。”她说,“结论:以战力换取注意力的战术。风险三条。一,本机所在工作室的曝光概率上升。二,秦鹤年对该演示存在提前干预窗口。三,废车场买家的陌生问询方,将获得本队具体位置与作息。”
“你反对吗。”宋曦问。
“本机不反对。”阿尔法说,“本机的修改建议是:不要展示成品。”
“展示什么。”
“展示你们的对手抄不走的部分。”她说,“结构可以拍照,参数可以记录,材料可以复刻。但'七遍和第八遍之间'的那个东西,只能现场表演,无法被拷贝。你们要展示的不是一台完美的机器——”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中文里挑一个更准的词。
“是一双不能被复制的手。”
宋曦愣住。
李菲从白板前回过身,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亮:“……她比你会做技术汇报。”
“她比我们俩都会。”宋曦说。
“本机拒绝接受该评价。”阿尔法说,“本机并没有立场。”
接下来两天,工作室像开了锅。
第四版构型从图纸上被拽下来,变成一堆真零件。李菲的鞘是铝合金骨架加仿形外壳,装鞘的原则只有一条: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装了刀。宋曦的芯是变刚度关节本体加六组滑轮,肌腱条的预紧手感,他已经练到闭着眼都能出手感。阿尔法负责质检,也顺手负责了另一件事——她把工作室所有能反光的窗玻璃,全贴上了磨砂膜。
“防外部观察。”她说,“包括无人机。”
老唐来过两次。第一次他抱着两箱矿泉水进门,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说“你们这不像工作室,像战情室”;第二次他扛来一副直播用的旧支架,自称要“负责明天控评论区”。李菲当场把他编进了外围岗——在人群最外圈拦那些举着手机喊“看这里”的。老唐很高兴,回去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句“本人已被曦造队正式录用”,配图是他和支架的合影。
控场方案是李菲熬出来的。演示场地选在第三食堂东侧:那里人流稳、光线足、离宿舍近,最关键的是有一块被油烟熏过的白墙,正对一楼的开阔面,手机拍出来不糊。她画了两页流程——谁开场说明,谁拦镜头,谁在观察员那边网络掉线的时候举着手机报时。宋曦看完两页,只问了一句:“我怎么没有流程?”
“你的任务是把活干好。”李菲说,“其他的都交给我。”
宋曦没问她在防谁。曹叔那通电话之后,他每晚锁门都会多拧半圈。
睡前他在那本硬皮本上写今天的条目,写了三行:
阿尔法来蓝星第十四天。事项:她把窗户全贴了膜,理由是防无人机。
另:我怀疑她只是不想让外面看见她在看月亮。
他合上本子。本子背面,铅笔写的那行轻字他没有看——那是她的。
演示前一晚,参赛机第一次完整站起来。
它不是人形,就是一台一米二的机械臂,站在工作台上,通电,自检,关节软下去又硬起来,像一条活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攥紧、松开。李菲按宋曦的要求,把一枚生鸡蛋放进机械爪——蛋壳上有一道细痕,是宋曦做实验留下的记号。
机械爪收拢。变刚度关节在受力到达某个临界的刹那,自己软下了一档,鸡蛋被稳稳握在掌心,掌指之间那点多余的压力被结构自己消化掉了。
“没碎。”李菲说。
“没碎。”宋曦盯着爪子里那枚蛋,笑得像个傻子。
“蛋壳上有记号。”李菲说,“要是碎了,就按‘宋曦的技术事故’上报学院。”
“你上报的材料哪次不是我写的。”
“我有哪次没让你署名。”
阿尔法在窗边做记录,日志滚过一行:
『演示目标确认。为便于口头指令,需为明日行动指定代号。』
『候选:公开技术评审;独立参赛者演示;第三食堂东侧展位。』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最后在日志里敲下两个字。
『代号:出门。』
宋曦凑过去看屏幕:“什么代号?”
“明日行动。”
“叫‘出门’?”
“本机不负责起名。”阿尔法说,“本机只负责提醒:本次出门,风险高于之前所有出门的总和。”
报备提交完成,页面弹出一行绿字:已公示。演示时间,明日下午三点。地点,第三食堂东侧。
宋曦把电脑合上,正要去冲个澡,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第三食堂门口,听说有人要当场证明自己比整个学院都强?”
他把手机递过去。李菲看了两秒,把号码抄在本子上,又顺手点开校园论坛——同一句话,已经挂出去十分钟,回复七十多条。往下翻,第三条就是秦朗的号:没说话,只发了一个鼓掌的动图。
“不是我们发的。”李菲说,“报备页面是公开的。有人在替我们宣传。”
“想看我们出丑。”
“也可能。”李菲把手机还给他,“是想看我们出事。”
阿尔法立在窗边,磨砂膜把那点月光滤成了毛边。她的瞳孔正对着巷口的方向,亮了一瞬。
“宋曦。”她说,“巷口有一辆车,停了十九分钟。”
“车怎么了。”
“车窗没贴膜,驾驶位有人。”她顿了一下,“两分钟前,它对着我们这栋楼的方向,降下过一条缝。”
宋曦走到窗边,从磨砂膜的边角往外看。
巷口的路灯下,一辆黑色商务车安静地停着,像一块不长草的石头。他盯着它看的那两秒里,车窗降下了一指宽的缝——随即升起,车灯亮起,缓缓驶离了巷子。
“明早出门时间,建议较原计划提前四十分钟。”阿尔法说,“路线避开常走的巷口,改走南侧市场,人流大,遮蔽多。”
宋曦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立在工作台上的机械臂。它的关节还软着,像一个人睡着时松开的手。
“不改。”他说,“明天我们要站在明处。躲,等于给他们发一个信号:我们怕了。”
阿尔法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演示日的能量预算表又调了一遍,在最后一行加上新的条目:
『突发应对:不设预算。原因——本机在场。』
深夜十一点二十,宋曦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曹叔的号。有三条未接来电。他回拨过去,响到第七声,被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