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四十。”李菲把手机转给他看,“你猜对了,人比预想的要多。”
宋曦抬头。食堂东侧那面被油烟熏了二十年的白墙前面,已经站了三层人。往里数第七排,有几个明显不是学生——手里拿着稳定器,镜头对着空展台来回推。
“校园论坛挂了两轮,宿舍群转了三轮。”李菲报数,“同一句话:‘下午三点,第三食堂,有人要当场证明自己比整个学院都强’。”
“谁写的。”
“不重要。”李菲摘下眼镜擦了擦,“重要的是他们想看的不是技术。他们想看这台机器把鸡蛋捏碎,或者把你捏碎。”
老唐从人堆里挤回来。他胸口别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曦造队·外围岗”,字用马克笔描了三遍。他站定,很郑重地报告:
“第七个举手机喊‘看这里’的,已经劝到第二排了。还剩三个,我劝不动。”
“哪三个。”
“台阶上。”
宋曦看过去。三个穿衬衫的年轻人靠着台阶抽烟,胸口挂着启明智能材料的挂绳。谁也没看展台,都在低头弄手机。
“秦朗的人。”李菲把本子合上,“拍照的,不是闹事的。”
“你怎么知道。”
“闹事的会往前挤。他们站在最外圈——最外圈的人,看得最全。”
手机在宋曦兜里震了一下。发信人是隔着两米的李菲:
「台阶上第二个人,从两点二十到现在,一张照片没拍。」
宋曦回头找了半圈,在人群最外沿的墙根下看见了那顶压得很低的兜帽。阿尔法靠在食堂玻璃边上,像任何一个不想被搭话的大学生,瞳孔调成了深褐色,安安静静地看着台阶的方向。
“三点整。”李菲起身,把展台罩布掀开,“观察员线上接入,全程连续视频,不许剪辑,不许中断。”
“就八分钟。”
“八分钟。”李菲说,“只够你把话说清楚,不够你临场加戏。”
下午三点整。
展台上立着一台一米二的机械臂。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没有脸的小窗口,一行字:
「已接入。请开始。」
宋曦走到展台后面。
“欢迎各位来到我的展示现场,相信各位都有听说过我,我是机院大二的宋曦。”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看这台机器。而这个家伙,只有一件事值得看。”
“它的关节,会变软。”
底下有人笑。前排一个高个子男生举手,声音不小:“关节软有什么难的,我宿舍柜门上的铰链也会软。”
“是。”宋曦点头,“所以请你记一下账——你刚才这句话,很难被推翻。”
他伸手,接过李菲递来的第一枚蛋。蛋壳上有一道细痕,是他自己做实验留下的记号。
“这枚蛋,我认识。”他说,“记号是我划的。现在看。”
机械爪收拢。变刚度关节在受力爬到某个临界的当口,自己退了一档刚度,爪掌之间那点多余的压力,被腔体里的隔膜吃掉了。
蛋没碎。
“做了手脚。”有人在人群里喊。
“对。”李菲从展台侧面走出来,眼镜已经摘了,“我同意。一枚有记号的蛋,说明不了什么。”
她转向第一排:“谁带了鸡蛋。”
那个高个子男生愣了一下,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枚递过来。李菲接了,转手放进机械爪。
没碎。
“还有吗。”
三枚。三枚都没碎。
到第三枚的时候,前排的笑容已经收回去了。有人开始往前挤,手机举得比人高。
“好。”李菲把最后一枚蛋塞回那个男生手里,“第一项结束,三点零七分。第二项。”
她弯腰,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根短钢绳,两下把机械臂的尾座挂上支架,另一头挽成一个座。
“宋曦,坐上来。”
“……我?”
“你一百二十斤,是这屋里最现成的砝码。”
宋曦坐了上去。钢绳绷直,把他吊离地面半米。
吊着一个人的关节,没有一丝颤。
“这是一台一米二的机器,”宋曦在吊座上说话,吊在半空里说技术报告,这大概是华擎大学建校以来头一份,“它提不动机床,也上不了天。它只会做一件事:就是知道自己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
“那叫概念机。”台阶上最高的那个衬衫男开口了。他把烟掐了,往展台走,“会算、会摆样子,一上真东西就散架。你们这套我看多了。”
“你叫什么。”
“崔越。启明联队,结构组。”
“崔越。”宋曦说,“你要怎么测。”
“锁死关节,我来撬。”崔越从工具袋边上拎起一根撬棍,“再用锤子敲三下。你们要是敢,我就认这台机器。”
人群安静了。
李菲看了宋曦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这是给你加戏的机会,但也是真的风险。宋曦点头。
“测。”他说。
关节锁死。崔越双手压上撬棍,肩背上的衬衫绷成一条直线。杆子弯了一点点,关节不动。
他换了锤子。
第一下,白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第二下,展台脚下的水泥发出闷响。第三下,他把锤子扔在台上,喘着气后退半步。
李菲把卡尺递过去:“量。”
崔越量了。表上的数字跳完,停住。零。
“零。”李菲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三个人都看见了。”
台下炸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有人“哎”了一声。
展台的灯闪了一下。机械臂僵在半空,吊在钢绳上的宋曦往下沉了半寸,停住——关节没松,靠的是肌腱条里存着的那一点预紧力。
插线板的明线被人踩掉了。线头上留着一个鞋印。
“停电了?”
“谁踩的——”
前排开始往后闪,几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在头顶撞成一团。屏幕右下角那个小窗口静静亮着,观察员一个字都没发。
“别动。”李菲已经蹲到展台底下,手伸进台架的阴影里,“宋曦,闭嘴,别晃。”
三秒。
她从台架底下拖出一根线,插上另一组电池包。
灯亮了。机械臂重新绷住,宋曦被吊回原来的高度。
“我们做了两路电。”李菲站起身,把插头绕在手上给全场看,“明线在外,暗线在里。踩断一根,还有一根。”
“这不是我聪明。”她把插头放下,“是我们队里有个习惯,凡是要靠一根线活着的事,都得准备第二根。”
人群里有人鼓掌。掌声先是从后排起来的,然后一排一排往前推,推到展台前面,成了整片。
宋曦在吊座上,被那阵掌声顶得有点发晕。他低头找那顶兜帽——墙根下,阿尔法还站在那里,没有鼓掌。她的瞳孔正对着展台,像在测量某种她数据库里没有的东西。
“第三项。”她把一个词敲进日志里,又删掉,最后留下两行:
『检测:本机所接受的制造流程中,“手”从未作为被嘉奖的对象出现。鼓掌场合:零。』
『该现象无法归入战力评估,也无法归入维修评估。归档状态:暂缓。』
“最后一句。”
宋曦从吊座上下来,站在展台前面。他出了一身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这台机器不完美。它今天捏住了三枚鸡蛋,吊住了一个人,扛了三锤。它离一台好机器还差得很远。”
他顿了一下。
“但它今天是真实的。这双手,也一直在。”
八分钟倒计时归零。
屏幕右下角那行字变了:
「本次演示已记录。评审结果将于三个工作日内送达。」
没有评价。没有一句“不错”,没有一句“待改进”。一个字都没有。
人群开始散。老唐抱着支架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脸兴奋:“六百多人在线看,评论区一半在问能不能报名,另一半在问你们学校什么时候开这个专业。”
“你去回复一半。”李菲说。
“回复哪一半?”
“问专业的那一半。”
展台边的人渐渐走空。宋曦蹲下来收拾工具,把撬棍归位,把钢绳绕好,把三枚测过的鸡蛋——额……有两枚已经被人分了——只剩自己那枚带记号的,放回工具箱的格子里。
他抬头的时候,发现展台边上还蹲着一个人。
一个白发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下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夹克,裤脚上沾着灰。他没有看展台,没有看宋曦,也没有看那块写满参数的展板。
他在看那只关节。
他看得非常慢。从尾座看到弯曲部,从弯曲部看到爪掌,眼睛像在数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关节的侧曲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那两根手指落的位置很准——准到正压在里面那块隔膜的边上。
“小伙子。”老人抬起头。
“您说。”
“这东西的预紧力补偿——”老人停了一下,像在挑一个更省事的说法,“是学谁做的。”
宋曦愣住了。
预紧力补偿。这四个字他和李菲只在图纸第三稿的页角写过,改到第五稿的时候已经被划掉了。所有对外材料里,一个字都没出现过。
老人看着他的脸,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做得不错。”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一拐进食堂侧门,人就不见了。
宋曦低头看那只关节。隔膜边缘有一小片灰被手指推开了,推开的位置下面,露出一点暗银色。
李菲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不是我们院的。我在这学校待了两年,没见过他。”
老唐也凑过来:“我刚看他从人堆最外圈过来的,站了得有十分钟。全程没拍照。”
墙根下,那顶兜帽已经不在原地了。阿尔法绕了过来,站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老人消失的侧门。
“本机补充一条。”她说,“那三个‘启明’的人,全程只拍了三段视频,每一段都对着关节的弯曲部。而这位老人——”
她停顿了半秒。
“——他不需要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