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工作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敲得很轻,像是怕把门敲坏。
老唐正好在。他昨天刚给自己做了第二版工作牌,用的是塑料卡套,比手写的那块体面得多。他把门一开,愣住。
“大爷,”他说,“我们这儿不收废品。”
门外站着一个白发老人,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夹克,裤脚上的灰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他手里没有袋子,没有废纸箱,只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找你。”老人越过老唐,看进屋里,“找昨天捏鸡蛋的那两个。”
宋曦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
他昨晚没怎么睡。他把演示的全程记录都过了一遍,就为了找出那个人是按在哪儿的——找到凌晨三点,他把那只关节的曲面图放大到像素级,才确认那两根手指落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正落在隔膜的外缘,也就是李菲那层“刀鞘”最薄、最该看不出东西的地方。
“进来说。”宋曦说。
老人进屋,先不坐,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他走得不慢,看得很快,目光在每样东西上停的时间短得不像外行——那不是好奇,那是核对。
“我是周允中。”他最后在台前站定,把文件袋搁在桌上,“来自龙国工程院,是材料学院士。名字你们可能没听说过,因为我在这一行里也不太算数了。”
李菲手里的笔掉了。
她弯腰把笔捡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捡起来又放下,正了正神色:“周教授。您的名字在我们专业课的参考文献里出现过一次——研究生时期自己编的内部讲义,第十二页,文献引用那一栏,书号是空着的。”
“那本书没出。”周允中在椅子上坐下,“稿子是写完了,但在出版前撤了。”
“为什么撤掉?”
“因为里面有一节,讲的是一块料。”老人说,“那块料,和你们昨天那台机器用的手感,很像。”
屋里安静了。
宋曦站在台边,一句话都没说。他背后是那台机械臂,一米二,灰扑扑的铝骨架,昨天在三层人面前捏碎过三枚鸡蛋里的零次。它现在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只刚睡醒的手。
“我是来签字的。”周允中说。
“签字?”宋曦问。
“推荐人。你们的报名单,卡在这一步,对吧?”老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报名公示页,“第四十四条的独立通道,要一名推荐人。学校不给,我能给。”
“您怎么知道我们卡在这儿?”
“昨天散场之后我在食堂侧门站了一会儿。”周允中说得很坦然,“台阶上那三个西装小伙子在打电话,说‘院务会上把指导老师卡了、推荐人是死结’。他们嗓门不小,我想听不到都难。”
李菲没接话。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然后才开口——这是她说正事的习惯:
“周教授,先说清楚。”她说,“这一栏按章程原文,签了字就是‘对作品真实性承担连带责任’。要是我们的材料来源被查出来有问题,您就会跟着下台,这一辈子就完了。您跟我们只见过一面——”
“见过一面就够了。”周允中说,“签字的事我先放一放,先说件别的事,说完你们再决定要不要我签。”
他把文件袋里的纸又推回去,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面前的空气里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宋曦昨晚放大了一百遍。
“你们的关节里,有一层隔膜,是不是?”老人说,“放在最里面,外面还包了一层普通合金,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宋曦的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是。”他说。
“我昨天按了两下。”周允中说,“第一下是想试软硬,第二下,是想确认它是不是我想的那种东西。”
“哪种。”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李菲:“你测过那块料,对不对。测出来什么?”
李菲把工作站的屏幕转过去。三条曲线,三张图,是她两个月前做的记录,一条都没删。
“零内损耗。”她说,“加载卸载完全重合,人类材料学里没有这种固体。第二,能量去向不明——做功之后不升温、不发声、不振动,像进了保险柜,但钥匙不在我们这边。第三,一块装甲板材上居然有四千二百赫兹的恒定微振。”
“四千二百。”周允中重复这两个数字,声音很轻。
他伸出手指,在那三张图上点了点,点得很慢。
“一九七四年。”他说,“我十九岁,在西北一个地质队。那年冬天我们在一块露头上挖出过一块料,黑色的,半个脸盆大。它不导热,不变形,锤子敲上去像敲棉花。我们把样品寄回京里的研究院,测了整整一年。”
“结果呢?”宋曦问。
“结果就是我上面说的那三条。”老人说,“一模一样的三条——零内耗,能量去向不明,还有一条恒定微振。我们当时的仪器只能测到千赫级,测出来的数是四千一,跟你们的四千二,差了一个零头的正常误差。”
李菲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我把报告递上去。”周允中说,“三个月后,项目中止。理由是‘样品在运输途中遗失’。我那份报告,从档案里被抽掉了,连编号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写的结论是:这块料不是地球上的东西。”老人说,“那一年写这句话,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响起了广播站的音乐,是隔壁学校中午放学了,声音隔着一层磨砂膜,变得像隔着水。
“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周允中说,“证明我十九岁那年没有看错。写到后来,稿子越写越薄,最后撤了。没人信,就我自己也有点不敢信。”
他抬起眼,看着那台机械臂。
“昨天我在食堂门口站了十分钟。”他说,“我不是去看你们捏鸡蛋的。我是在看那只手的关节——那个承力的手感,那个‘该软的时候软’的分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们用了两年,做出了我那时候连‘报告怎么写’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的东西。”
“所以您要签字。”李菲说。
“对。”周允中把文件袋里的报名表抽出来,放在膝上,“我签字不是因为你们的机器好。是因为你们敢把自己测出来的东西写下来,一个字都没涂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那支笔很旧,笔帽上的夹子已经断了半截,用胶布缠着。
“你说我这一辈子要结束了——”他抬头看李菲,“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半截入土了,担得起。”
他低头,在推荐人一栏写下“周允中”三个字。笔画很稳,是老一辈人的字,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有点钝。
签完,他把表推过去,又从文件袋里拿出自己的证件——一枚旧院士证,边角磨白了,还有一张手写的手机号。
“号码留给你们。”他说,“我不用智能手机,但接电话一般都在。要是哪天你们被人堵住了,打这个号,我就过去。”
李菲低头看着那张纸,很久没说话。她说话之前又摘了一次眼镜——这一次,宋曦知道她摘眼镜不只是习惯。
“周教授。”她说,“我们还有一个队员。”
“我知道。”周允中说,“昨天在最外圈站着的那个,兜帽压得很低,从头到尾没拍过照。”
宋曦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没恶意。”他说。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周允中说,“她昨天在本子——或者别的什么——上记东西,记的是那个西装小伙子的动作。我能看得出来,你们两个做的事,是你们三个人在兜着。”
他把证件收回口袋,站起来,用力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宋曦把报名表扫进系统,点了提交。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
「独立参赛者报名已提交。推荐人:周允中。状态:审核中。」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老唐的消息,配图是学院群的截图:
「炸了炸了,秦朗那队群里都在问周允中是哪个周允中。秦老师一上午没说话。」
宋曦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周允中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扶着门框,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台机械臂。
“小宋。”他说。
“到。”
“你们的关节,效率不该这么高。”
宋曦一愣:“什么意思。”
“一块料,能做到这些,我能理解。”周允中说,“可你们的关节,是外面那层普通合金在做工。合金那个天花板就在那,它做不出昨天那种手感的。它要是能做得出来,那只有一种解释——”
他停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在帮它。”
说完他推门走了,走得很慢,下楼的时候扶了一次扶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宋曦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关节,看了大概有十秒,然后回头找阿尔法——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工作台旁边了,兜帽摘了,深褐色的瞳孔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本机补充一条。”她说。
“说。”
“该个体进入本机三米范围内,前后共十一分钟。”她的语调没有起伏,“本机未触发任何威胁响应。本机的威胁判定清单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判定’的条目。”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本机的判定是:他见过类似的东西。”阿尔法说,“或者说,他极有可能,不,是肯定见过那个东西——”
她顿了一下。
“不是从这个星球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