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核通过的短信是早上八点十一分到的。
发件方:省赛组委会。
正文一共两行:
「独立参赛者技术评审通过。请于四十八小时内登录系统完成正式报名。」
老唐在宿舍群和朋友圈转发了截图,配文:“家人们,我出道了。”
宋曦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李菲。李菲看完,把手机还给他,只说了一句:“四十八小时。中午之前填完,下午我还要去导师那边对数据。”
“中午之前。”宋曦说,“那我得先去找曹叔。”
“干嘛。”
“报名表上要写作品来源和材料清单。那台机器是从曹叔手里收的,两百块。”宋曦把电脑打开,“严格说,他是我们队的第一个供货商。我想给他送点东西,水果,或者直接给钱。”
“钱他不会收的。”李菲说,“买点水果吧,再拎两瓶酒。”
九点半,工作室。
三个人围着宋曦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填表。
表格比想象中的长。队伍信息、作品信息、技术材料清单、各种承诺书。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底,还是承诺书。
宋曦把手指放在触摸板上,正要往下签,阿尔法从工作台边走过来了。她凑近屏幕,把那一段小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的速度不快。
“承诺?”她说。
“嗯?”
“联邦军规里,这个词的法律效力高于生命权。”她说,“签署了承诺的作战单元,在任务与生存发生冲突的时候,必须选择任务。没有例外条款,没有申诉流程。”
“那这一份呢?”
“这一份的承诺,后面跟着的是‘真实性’三个字。”她说,“本机评估:你们要签的不是一张表。是‘我们交上去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该承诺没有退出机制,违诺的后果是终身禁赛,外加公示。”
“所以才叫承诺。”李菲头也不抬,“有退路的那叫意向。”
宋曦看了阿尔法一眼,把名字签了。
阿尔法的日志滚过一行:
『检测:人类签署该类文件时,心率平均上升百分之十二。个体宋曦的上升值:百分之十四。备注:他知道后果,但还是签了。该行为在军规体系内的对应条款:无。』
签完承诺书,往回填信息栏。信息栏比承诺书还麻烦。
“队员姓名。”李菲念出来,笔尖点在屏幕上,“第三个。”
屋里静了一下。
阿尔法站在工作台边,正在给机械臂做演示后的例行保养。她的手停在关节的第二节上,没有回头。
“本机不在任何登记系统内。”她说。
“我知道。”李菲说,“所以不填名字。我把你填成技术顾问,证件号那栏,留白。”
“系统会卡住。”
“不会。”李菲把页面拉到最底下,指给他看,“顾问类成员可以不填证件号,只填姓名和分工。姓名栏,我填‘阿尔法’。”
“没有姓氏的姓名,甚至还是希腊字母的读音,”宋曦说,“审核能过?”
“审核是人工审核的。”李菲说,“人审看到这三个字,只会以为是网名。”
她把那三个字敲进去。阿尔法的保养动作停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屏幕上那一行:
队员姓名:阿尔法。分工:结构质检与工艺顾问。证件号码:(空白)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人类用一张表格证明一个东西存在。”她说,“本机来蓝星十七天,这是第一张写有本机名字的表格。”
她顿了顿。
“虽然证件号是空的。”
“证件号以后会有。”李菲把光标移到下一栏,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预报,“身份证,或者别的什么。这一栏系统允许空白,那就先空着。等有了,再补。”
阿尔法没有再说话。她的日志在后台滚了一行:
『检测:该表格为本机的存在预留了一个位置。状态:空缺。批注:预留。』
『归档:是。』
剩下的表格填得很快,除了两处。
第一处是作品名称。系统限二十个字,李菲原本起的规范名是“可变刚度仿生关节机械臂”,十一个字,没问题。宋曦盯着那一栏看了半天,说:“要不咱把‘仿生’去了?”
“为什么。”
“‘仿生’容易被问‘仿的什么生’。”宋曦说,“答辩的时候,‘仿’字是要交代的。”
李菲想了两秒,还是把“仿生”删了,改成“可变刚度关节机械臂”。改完,她往后一躺:“过。”
第二处是技术来源声明。
表格要求用一段话说明作品的技术来源,并承诺“不存在知识产权争议”。李菲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本作品核心构思源于公开文献,结构设计与工艺实现均由本队独立完成。」
敲完,她把这句话从头读了一遍,读得很慢。
“我们没撒谎。”她说,“核心构思——可变刚度的思路、预紧的方式,写进了三篇公开论文,谁都查得到。结构是我们画的,工艺是我们练的,鸡蛋是我们捏的。这句话里每个字都是真的。”
“我们只是没写她。”宋曦说。
“对。没写,不是编造。”李菲把页面往下拉,“这两件事在规则上是两回事。答辩要问来源,我们就答‘源于公开文献’,把论文编号报出来。谁要查到底,查的也只是论文,而不是她。”
宋曦没接话。他想起周允中昨天那句话——“我签字不是因为你们的机器好,是因为你们敢把自己测出来的东西写下来,一个字都没改。”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允中那个手写的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过去。
响到第四声,接了。
“喂?小宋?”老人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周教授,报名过了。技术来源那一栏,我们写的是‘核心构思源于公开文献,结构与工艺独立完成’——没提她的部分。您签的字压在这句话上,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原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知道了。”周允中说,“写得很干净。”
“您不生气?”
“我十九岁那年要是会写这句话,能少挨十年骂。”老人说,“年轻的时候总想着把话说全,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进去了。你们先把能站的住脚写了——话没说全的,以后有的是机会说。”
他把电话挂了。
宋曦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下提交。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
「正式报名已完成。参赛编号:S-0047。」
老唐的消息一秒后进来:“47!47是我的幸运数字,因为我挂过46科。”
宋曦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去够外套:“走,去看曹叔。”
他们傍晚六点才出门。水果是李菲挑的,两袋,另加两瓶酒,是她爸厂里发的年货同款。三个人推到废车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废车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没开灯。门口那块“曹记废品回收”的灯箱招牌还挂着,“曹”字里的灯管坏了很多年,晚上看过去只剩半个字的轮廓。
“关门了?”宋曦喊了一声,“曹叔!”
没人应。
李菲往门里探了探头。值班室的窗户是黑的,桌上的搪瓷缸倒扣着,一把椅子歪在地上。她眯起眼又看了一遍,抬手把宋曦往边上让了让,指着卷帘门:“锁。”
卷帘门的搭扣上挂着一把锁。锁体是亮的,锁孔周围的灰还很新鲜。
“锁是新的。”阿尔法说。她站在两个人身后半步,声音不大,“锁体干净,和门上的锈不是一个年纪。这把锁,是最近两天换上去的。”
“收摊的人换锁,”李菲盯着那把锁,声音沉下去,“不会挑当天下午。会当天下午换锁的,只能是出了事的人。”
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宋曦把水果和酒放在卷帘门旁边的台阶上,压了张字条:“曹叔,报名过了。东西放这儿,酒别喝太多。——宋曦”
回去的路上,李菲一直没说话。快到学校的时候她才开口:“我爷爷说过,废品这行,收的是废品,认的是人。谁的场子天黑了还上着锁、缸都倒了,那就不是收摊,是躲。”
“躲什么。”
“不知道。”李菲说,“但他昨天还好好的。”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宋曦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曹叔的号。
他几乎是扑过去接的:“曹叔?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您不在——”
“小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哑得不像曹叔。背景里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狗叫,安静得不正常。
“曹叔,您怎么了?您说话——”
“别来废车场。”
“叔?”
“听话,啊。”
电话挂了。
宋曦把回拨按下去,响了一声,两声,然后是关机的提示音。他又拨,还是关机。第三遍拨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抬头。
阿尔法已经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外套的领子是理好的。
“穿外套。”她说,“废车场离这六公里,打车七分钟,骑车十九分钟。”
宋曦接过外套:“你听见了。”
“本机全程都在收听。”阿尔法说,“补充两条。第一,曹叔背景音里没有打斗声,说明他现在安全,对方已经离开。第二——”
她停了一下。
“他用了‘别来’,不是‘别去’。”她说,“‘别来’的意思是,他不在废车场,但他知道你会去废车场找他。他在替你指路。”
李菲已经站在门口穿鞋了。宋曦摇头:“你不能去。”
“我知道。”李菲说,“所以我在这边。你们把那边所有的监控时间、车牌、动向发我,我去排查。老唐在楼下,我让他叫车。”
阿尔法拉开门。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一直亮到楼梯尽头。
她先迈了出去,又回头看了宋曦一眼。
“宋曦。”她说,“你两百块买来的东西,现在要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