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四十七分，出租车在工业区路口停下。
司机不肯往里开。他说这条路半夜没有回头客，出来得空放三公里。宋曦付了钱，两个人下车，沿着路肩往里走。
路灯隔一根亮一根，脚下是碎石子。走了二百米，废车场的院墙出现在左边的夜色里，铁皮围挡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最上面那张写着“高价回收”。
“门口没人。”宋曦压低声音。
“门口本来就不会有人。”阿尔法说，“他要是想在这儿等我们，就不会打那通电话。”
她走快半步，先到了卷帘门前。白天那把新锁还挂在搭扣上，锁体在路灯余光里亮得很不客气。
宋曦掏出手机，给李菲拨了视频。响了两声接了，屏幕里是李菲的脸，背景是她家的书桌，两块屏幕都亮着。
“到了？”
“嗯，到了。”宋曦把镜头转了一圈，“门锁着，里面黑的。曹叔不在。”
“周边的摄像头我查过了。”李菲说，“这个片区一共三个公共探头。一个离线半个月，一个角度只对着主路，只能拍到来往车流。”
“第三个呢？”
“第三个在半个月前被人用胶带贴过镜头，物业拆了胶带就没修。也就是说——”她停了一下，“从主路进这条巷子的这段，现在没有任何一台机器在看着。”
宋曦的后背凉了一下。
“坏得这么巧？”
“我也希望是巧合。”李菲说。
阿尔法已经在院子里了。她翻过了半人高的围挡，落地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从里面把卷帘门的手动拉链拉开一条缝。宋曦弯腰钻了进去。
院子里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堆料区黑黢黢的，铁皮、车架、洗衣机内胆叠成一座座小山，风一过，薄铁皮互相碰着，发出很轻的响。
“别开灯。”阿尔法说，“让本机先看看。”
她蹲了下来。
宋曦见过她蹲下。上一次是在工作室的地上，她检查参赛机底座的裂纹，那时候她像一个质检员。
这一次不像。这一次她整个人贴得很低，肩膀压平，重心前移到几乎失去平衡的位置，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的指节抵住地面，像在感受什么。
她的瞳孔暗了一档，又亮了一档。
宋曦的手机里，李菲在问：“她在干嘛？”
“在看地面。”
“看地面？”
阿尔法开口了，声音很平：“今天的风从东南来，院子里是浮土。上午有人在这里走过，下午有人在这里站过。”
“车。”她的手指点向门口左侧，“地上有四道辙。两组前轮、两组后轮，轮距一米六二，胎面是块状花纹，不是公路胎。中型越野或者商务车，总重两吨上下。”
“你看得出重量？”
“辙深。泥土湿度一样的情况下，辙越深越重。”她说，“这里还有第二组。辙边上有一道更浅的重叠辙——同一辆车，来过两趟。第一趟辙被压了一半，说明它离开之后，院子里又有人走过一遍，把辙踩花了。第二趟是今天下午。”
“两趟。”宋曦重复。
“第一趟是谈事。”阿尔法说，“第二趟是砸场子。区别在车头方向。”
她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第一趟，车头朝里，倒着出去——说明来的人心里不急。第二趟，车头朝外，倒着进来——他把车尾对着门口。撤离路线优先于进入路线。这个习惯不是收废品的人该有的。”
宋曦站在原地，手心里开始出汗。
“再说人。”
阿尔法站起来，退了两步，站在院子中间那块被踩得最乱的地方，环视了一圈。
“三个人。鞋码两个四十四，一个四十二。”
“四十四的是户外靴，菱形块底，防滑纹，磨得均匀，是常年穿的鞋，不是新买的。这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进过门——他们的鞋印全部停在门口一米开外，其中一个人站了很长时间，两只脚的印子压得比另一个人深。”
“望风。”李菲在手机里说，“站在门口那个，是望风的。”
“对。”阿尔法说，“另一个四十四的是动手的。他的印子进了院子，走到值班室窗下，停了一下，然后回到门口。他踩的步幅比一般人大一个鞋长——这个人一米八五以上，体重八十五公斤往上。”
“四十二的进了屋。”她说，“步幅小，步频稳，两只脚受力一样，走路不带一点多余动作。这个人要么受过训，要么坐了半辈子办公室——两种人的走路方式，在这里分不出来。”
“最紧要的一点，”阿尔法说，“院子里没有烟头，没有瓶盖，没有纸屑。”
宋曦愣了一下：“那不是好事吗？”
“本机在联邦战场上见过被清扫过的哨位。”阿尔法说，“清得最干净的那种，地上什么都没有。人站在门口十五分钟，绝对会掉东西。不掉东西，是因为有人在走之前捡过。”
她指了指院子中间那一片浮土：“这里有过扫过的痕迹。扫得不好，但够了——从堆料区到门口，他们扫出了一条路，只留自己车轮压过的辙。他们不想让任何一枚鞋印落在自己车旁边。”
“这是专业组。”李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截，“宋曦，报警吧。”
宋曦没说话。
“报警可以查得到车牌、监控、曹叔的通话记录。”李菲说，“我们不是侦探，没那么多手段，也没资格。”
“报什么？”宋曦说，“报‘有个废品站老板被两个戴手套的人问过话’？警察会问我们为什么关心这件事。会问我们一个大学生为什么会半夜跑到废车场。会问——”
他没往下说。
会问那台机器是从哪来的。
手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李菲说，“我只是把话说给你听。”
“那我们就自己办。”宋曦说，“先找曹叔。”
线索在窗台上。
值班室的窗台外侧有一块锈掉的铁皮，铁皮下卡着一个饼干盒。宋曦搬了把凳子，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手灰，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字，笔画歪歪扭扭，是很用力的那种写法：
「来的人三拨。头一个问价，加价三次。第二个不说话，戴手套，看我的眼睛的时候是低着头看的。第三个没进门，在车上。
小宋，料我没卖干净。留着的在你自己找的地方。别找我。我有腿，跑得动。」
宋曦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他说‘我自己找的地方’。”他把纸递给阿尔法，“哪儿是我自己找的地方？”
阿尔法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院子。
“本机没有该信息。”她说，“但本机有另一条。”
她转身往堆料区走，走了七八步，在一堆洗衣机内胆和报废电冰箱之间停下，蹲下身，把手伸进两个内胆之间的缝里。
她掏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铁块。灰蓝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皮，凹陷处还留着一道被锯过的痕迹——那是他们第一次拆料时的切口。
那是阿尔法的胸甲残留。曹叔没有全卖。
铁块下面压着一张更小的纸，还是烟盒纸：
「这块留着。上回那台机器上拆下来的，我留了一角。卖出去的那些，我留了号。」
后面写着一串数字，八位。
“这是账号？”宋曦问。
“是车牌。”阿尔法说，“蓝星车牌，前四位地区码，后四位编号。”
“他把那两拨人的车牌都记下来了。”宋曦说，“他不识字？”
“他识字。”阿尔法说，“他写‘跑得动’三个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往右上挑。人在这种情况下写字，手会抖。他的字没有抖。”
“说明他写这张纸的时候，已经不慌了。”李菲在手机里说，“他把该留的留下了，然后走了。”
准备撤的时候，阿尔法停住了。
她站在堆料区最南边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宋曦走过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东西——四个旋翼的小型机器，机身涂着哑光黑，其中一只桨叶断了，歪在一边。
无人机。
阿尔法把它捡起来。她没有擦，先用两根手指把机身翻了个面，看底部。底部有一片被砂纸磨过的痕迹，磨的位置很准，正好是编号该在的地方。
“编号被磨了。”她说，“磨的地方一寸不差。他们知道编号印在哪儿。”
“这不是他们的。”宋曦蹲下来，“这是他们派进来的？”
“是。它今天下午进来的。”阿尔法把一只手指按在机身的接缝上，那里卡着一小片干掉的浮土，“落地时间在三小时内，土还没有被夜里的露水浸透。它掉在这儿，他们没捡走——可能是风把它吹进了这个死角，也可能是它出了故障。”
她把电池仓打开，取出存储卡，捏在指尖。
“本机需要一台能读它的东西。”
“回工作室。”宋曦说。
“不用。”阿尔法把存储卡举到眼前，看了三秒。
她没说她在做什么。宋曦后来才知道，她把卡上的数据用机体阅读模块直接读了一遍——那三秒，她的能量预算表上少了一格。
然后她把卡收起来，看着宋曦。
“影像一共一百四十七段。”她说，“最后一十七段，拍的是今天下午的院子。最后一段，十九点二十一分二十四秒。”
“十九点二十一分。”宋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我们六点零三分到的。”
“是。”阿尔法说，“这段影像里，有你。你在门口喊曹叔。也有本机。”
她顿了一下。
“本机在那个画面里抬了头。本机的瞳孔，在暗处亮了一格。”
院子里只剩下风铁皮的声音。远处主路上，一辆卡车压过路面的接缝，传来两声闷响。
“这能说明什么。”宋曦听见自己问，“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不能证明本机是什么。”阿尔法说。
她把存储卡放进自己口袋，动作很轻。
“但它能让看过它的人，开始查本机。”
手机里，李菲的声音隔了两秒才传出来：
“宋曦。那段影像，他们手里有没有？”
阿尔法先回答了。
“有。”她说，“本机的读取记录里，有一段上行链路的日志。这张卡上，数据被发出去过三次。”
“最后一次，在十九点二十四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