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工作室的桌子上摆成了两排。
宋曦这一排是:一张烟盒纸,背面是曹叔写的八位数字;一角灰蓝色的胸甲残片;一台桨叶断掉的小型四旋翼,机身哑光黑,编号的位置被砂纸磨秃了。
对面那一排是他昨晚打印出来的三张图。同一帧画面的三级放大,最右边那张糊成一团,中心一个白色的亮点。
“这是账本。”李菲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角,“我们手里有什么,对面手里有什么。得先算清楚,不算清账那就是赌。”
她昨天后半夜没睡。宋曦看得出来——她眼下有一道很浅的青,而且进门到现在没跟他吵过一句嘴,这在她身上属于反常。
李菲的账分三栏。
“对面知道的。第一,有个东西,眼睛在暗处会亮。第二,这个东西在你住处活动。第三,你在参加一个零预算的比赛。”
“对面不知道的。”她的笔尖挪到那串数字上,“第一,他们留了一架无人机在现场。第二,这架无人机现在在我们手上。第三,我们半夜进去过,量过他们车轱辘的花纹。”
“第三点他们自己知道。”宋曦说。
“他们知道车来过。”李菲说,“他们不知道有人蹲在他们轮胎印前面,量了他们的轮距。这是两件事。你半夜翻墙进去看泥,和你打电话问他们人在哪,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阿尔法摇头。
“修正一条。”她把手按在那台无人机上,“第三次上传,是手动的。”
宋曦抬头看她。
“本机比对了三次上传的时间。前两次是定时回传,间隔均匀,误差在零点三秒以内。第三次比定时早了四十一秒。”她说,“有人在地面上按了一下。他在实时看画面,他看见了这一帧,然后自己点了保存。”
工作室里静了两秒。
“所以对面有人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李菲慢慢地说,“这是坏消息。”
“也是好消息。”宋曦说,“说明他们自己也不确定看到了什么。要是确定,就直接来敲门了,不用留图存证。”
李菲看了他一眼,把眼镜拿起来,又放回去。她本来要说什么,最后没说。
“那八个数字呢。”宋曦问。
李菲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来。“前四位是邻省的地区码。这个号段的卡口记录我查不到,那不是我够得着的库。但我查了另一件东西——企业登记。私家车查不到,公车能查。”
“结果呢?”
“半年前注册的一家物流公司。注册地址是邻省一间已经拆掉的仓库。年报里名下车辆:一辆。”
她把纸翻过来。
“黑色的。两吨二。”
宋曦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两吨二,是阿尔法昨天凌晨从那片泥地上量出来的数字。
“一辆车的物流公司。”他说。
“空壳公司。”李菲说,“再加一个细节:无人机底部的编号被人用砂纸磨掉了,磨的位置不偏不倚。”
“结论。”阿尔法开口,“对面不是业余的。地区码、空壳公司、砂纸——这三件事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为一件具体的事,专门养着一辆车、一个人,和一套工具。”
“这叫先遣组。”她说。
“你昨晚几点睡的?”宋曦问。
“没睡。”
李菲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放在桌子正中。
里面是一张存储卡。
宋曦看了那张卡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实验室的原始数据。”李菲说,“全部。昨天下午,我以课题数据重整的名义导出来的,导完删了主机上的源文件,学院云盘的同步备份也删了。现在实验室里只剩一份常规版:三个异常拐点削平,四千二百赫兹那一段处理成仪器噪声。谁去看,都只能看到一份测得不干净的普通数据。”
“你这是——”
“我在改数据。”李菲说,“我上大学以来,第一次干这种事。”
宋曦盯着那个密封袋,看了很久。
“你这不是改。”他说,“是藏。这两件事不一样。”
李菲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很短。
“谢谢你,机械师。”
她把密封袋往前推了一寸。
“我想了一夜。”她说,“一张照片能解释得通。但一个百分点解释不了。我们手里那三张应力曲线、那一万四的声速,那才是能把一个人从这间屋子里挖走的东西。而它本来锁在学校主机里,谁有钥匙谁就能取。所以我把它取走了。现在它只有一个地方能放。”
“放哪儿?”
“放我手里。”
“那你相当于把自己也押上去了。”
“我知道。”李菲说,“所以从今天起,这东西一旦被人翻出来,第一个出事的是我。数据是我导的,源是我删的,名是我签的。”
阿尔法立在窗边,一句话都没说。
宋曦注意到,她的光圈在阴影里收了一下,又慢慢放开。
后来那本硬皮本上多了这样一行:
『样本004:人类个体之间的一种行为——为了另一个个体,主动把自己放到可被追责的位置上。本机数据库中无对应条款。军规类比:无。』
“所以得换个活法。”李菲说。
她把黑板上那张图又看了一遍。
“现在这张照片唯一的杀伤力,是它没有别的解释。”她说,“太干净了。一张图,一个亮点,剩下全靠看的人自己去想。想得越远,我们越危险。”
“那就给它一个解释。”
“给它一个便宜的解释。”李菲说。
她的方案说出来不到三百个字。
照片的弱点是它没有参照物。看不出尺寸,看不出材质,看不出距离,只有一个亮点。要打掉这张照片,让它消失,是做不到的,只需要让“暗处会发光的眼睛”变成一个满大街都有的东西。
做一个。做一个假的,做得廉价,做得像学生宿舍里的手工。
发出去。校园论坛、二手平台、几个手工群,各来一份。
“然后呢。”宋曦问。
“然后,任何一个人拿着这张照片去做背景调查,”李菲说,“他搜‘瞳孔发光’,第一页会跳出十几条廉价改装教程。其中一条是本校学生发的。他会开始怀疑自己拍到的东西,是不是一个网上八十九块就能买到的灯珠。”
“我们不用骗过谁。”她说,“我们只要让‘查’这件事,变得没劲。”
阿尔法听完,问了一个问题:“该装置的发光特征,需要与本机的瞳孔一致到什么程度。”
“一致到第一眼看不出来。”李菲说。
“那就是要一致到第一眼。”阿尔法说,“本机可以提供参数。”
“你不能给。”李菲说,“你一给,就是抄。抄出来的东西,看着太对了。”
她转向宋曦。
“这个活你来负责。”
下午三点,宋曦把第一版做出来了。
两个多小时。全是抽屉里的剩料:一颗能变色的灯珠,一片亚克力的角膜片,两节纽扣电池。他把灯珠的驱动波形调了十几遍,让光从一个点摊成一圈,再装进一块废旧的机械眼球壳里。通上电,往暗处一照,那圈光亮了起来。
李菲凑过来看了一眼,把眼镜摘了,又戴上。
“重做。”
“哪儿不对?”
“是太对了。”李菲说,“你这个做出来,一看就是真东西。圆,匀,稳,边上那圈渐变都收得干净。哪个宿舍手工能做出这个。你这是在帮对面确认。”
宋曦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漂亮的小东西,三秒没说话。
他这辈子第一次因为手艺太好被要求重做。
第二版他做得很克制。外壳换成一块切歪的塑料,胶水挤出来没擦,边角挂着一根没剪净的线,光的颜色发飘,还有点绿。
视频拍得更随便:手机立在书堆上,镜头歪着,背景是他没叠的床。
标题是《自制“电子眼”教程,成本八十九,看着挺唬人》。
傍晚六点十一分发布。
阿尔法全程在旁边看着。视频发出去那一刻,她给出评价:
“该装置的发光特征,与本机的瞳孔不一致。误差百分之三十六点四。”
“我们要的就是这三十六个百分点。”李菲说。
阿尔法把这条写进了日志:
『人类的一种战术:在真相旁边,放一个便宜的仿制品,并把仿制品做得尽量显眼。本机将此法归入“以假护真”目录。』
傍晚,宋曦开始布置外面。
阿尔法先交了一份东西。A4纸,手绘,墨线,有图例,右上角描着一个指北针。
《居所警戒部署图》。三个观测位、两条撤离路线、四个光学盲区,每个位置都标了视场角和覆盖时长。
宋曦看完,说了句:“我们这儿是出租屋。”
“本机知道。”
“我们没有夜视设备。”
“本机有。”
“你不能再用眼睛了。”宋曦说,“预算表上那格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阿尔法没接话。她把那张漂亮的部署图折起来放进兜里,看着宋曦从楼下抱上来一条晾衣绳。
土办法一共四样。
第一样是绳子。从王婶家借的,原本要晾被单。绳子横过巷口,上面系了六个小铁片,是宋曦用边角料剪的,风一大就会碰响,人走过去更响。
第二样是楼道的声控灯。那盏灯坏了半年,物业一直没修。宋曦拆开它,接了两根线,改成每亮一次,工作室里那盏小台灯就跟着闪一下。不联网,不留痕,比摄像头老实。
第三样是老唐。他上学期干过一个暑假的外卖,骑手服、保温箱、平台工牌都还在。穿上它,他可以沿着小区绕圈,二十分钟经过巷口一次。没人会多看一个送外卖的一眼。
第四样是王婶本人。
宋曦跟她说,最近小区有小偷。王婶当场就把家里挂了十八年的小铜铃摘下来,系在了那条绳子上。
“这个响。”她说,“贼一碰,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阿尔法站在旁边,郑重地把那只铜铃记进了自己的清单,还编了号。
宋曦看了一眼那份清单,没忍心说话。
最后阿尔法给了评估:
“以上四套装置的可靠度,低于本机标准的百分之七十。”
“你就说有没有用。”
“有用。”阿尔法说,“它们有一个本机没有的优点。”
“什么。”
“不起眼。”
李菲在那头问起那张存储卡。
“读完了。”阿尔法说,“一百四十七段影像。前面一百三十段,拍的是天。”
“拍天?”
“它在飞。”阿尔法说,“每一段边缘都带一点地面。本机取地面边缘的楼顶轮廓,和画面里的太阳高度角做对照,反推它的航线和起飞点。”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画着一个街区的简图,几个方块代表楼,东南方向第三节画了一个圈。
“六层的旧写字楼,距此地一点三公里。楼顶租给了电信,有基站。这架次来回三次,消失的方位都在同一个点。”
“所以他们的观察哨,”李菲说,“东南,一点三公里,六楼。”
“是。”
宋曦盯着那个红圈。
“现在知道他们在哪儿看我们了。”
“是。”阿尔法把图折起来,“所以本机今天从另一条路回来。”
夜里九点二十,宋曦守着那盏小台灯。
九点四十七分,耳机里响起阿尔法的声音。
“两条尾巴。”
宋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两条?”
“第一条,东门外。一辆车,发动机熄了,车窗贴膜。它停的位置避开了巷口的绳子,也避开了王婶择菜的那个角度。它能同时看到楼道口和工作室的窗户。”
“专业的。”
“对。第二条,楼下便利店门口。男性,二十二到二十五岁,穿运动外套。买了两瓶水,站了一小时七分钟,手机举起来过四次。”
“业余的。”
“秦朗的人。”阿尔法说,“本机在演示现场见过他。他站在启明联队那三个人的后面。”
宋曦捏着笔,没说话。
“两条。”他说,“你有办法吗。”
“两种办法。”
九点五十二分,阿尔法走进了便利店。
她走到那个男生的正前方,停下,看着他。
男生的手机举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他的耳朵红了。
她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袋盐,到柜台结账,出门。
“他四次拍摄,三次是背影和远景。”耳机里的声音很平,“本机走过去之后,他拍到的第四张是本机的正面。一张能看出这个人发现他在拍的照片。”
“这有什么用。”
“有用。”阿尔法说,“对业余的人来说,证据不值钱,风险值钱。他明天不太敢站在那儿了。”
李菲在那头听完了全程,插了一句:“表演。给他一场表演,让他觉得自己被发现了。”
“那东门那辆车呢。”宋曦问。
“不动。”
“为什么。”
“他知道什么叫不显眼。”阿尔法说,“他停的位置、角度、时长,都精确到不需要修正。本机如果去处理他,他会知道本机认得出他。那就等于本机替对面完成了一件事——告诉他们,本机看得懂什么叫专业。”
宋曦站在窗边,看着巷口那盏时亮时灭的路灯。
“那就装傻。”
“对。”阿尔法说,“对专业的,装傻。对业余的,表演。”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李菲的声音才接上来。
“宋曦。”
“嗯。”
“你现在知道我昨天为什么要把那份数据抽走了吧。”
“知道了。”
“对面有两个人。一个在看这间屋子,一个在看她的眼睛。”李菲说,“这两个人我们躲不开。我们只能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一样都不值钱。”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宋曦的手机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张图。
图是瞳孔的局部,做过对比度增强。边缘那圈铁锈色和灰白,被增益拉成了脏兮兮的紫。中间那个光圈清清楚楚,每一层渐变的边界都能数出来。
拍摄的视角是略微俯视的。
宋曦盯着这个角度看了三秒,然后明白了:这不是从存储卡里直接拷出来的截图,是有人把那段影像重新导了一遍,用他们自己的设备做了处理。
图下面跟着三行字。
「这张图我们留了底,也做了备份。它不会外传,传出去对我们没好处。」
「我们只有三个问题。
一,它从哪来。
二,还有没有第二个。
三,能不能造。」
「四十八小时。地点你们定。」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另外。我们知道你想报警。你该知道的,我们不怕你报警。」
工作室里很安静。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次,又灭了。
李菲在那头先开口:“三个问题,我们能答几个。”
宋曦看着那张图。
“一个。”他说,“第三个,我来答。”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起身去把窗帘拉严。
外面,巷口那条晾衣绳轻轻动了一下。
铜铃响了一声。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