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张纸还摊着。
纸上抄着对面那三行字。抄的时候宋曦把“能不能造”四个字圈了两遍,笔压得很重,纸背面都鼓起来一块。
距离四十八小时,还剩三十七小时三十五分钟。
门铃响了。
李菲的第一反应是把手按在那个密封袋上。宋曦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阿尔法——她已经站起来了,瞳孔那圈光在往下沉,沉到一半停住,变成了很普通的深褐色。
“楼道口,一个人。”她说,“男性。七十到八十。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周老。”宋曦说。
李菲看了他一眼,把那包密封袋塞进了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一本厚字典。
“你这个动作太可疑了。”宋曦说。
“闭嘴。”
开门之前,李菲给了阿尔法一张纸。
纸上是她刚写的三行字,字迹很快:
一、步子要有轻微的不对称,两只脚落差不要超过半厘米。
二、目光要无意义地扫视,不要固定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超过两秒。
三、被问到的时候,回答前停顿零点五秒。
阿尔法看完了,抬头。
“这三条与本机的实际运行状态相反。”
“对。”李菲说,“所以它叫演。”
“本机的正常是什么?”阿尔法问。
李菲张了一下嘴,没答上来。
门开了。
周允中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纸包着的箱子,箱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看见宋曦,先笑了一下,把箱子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宋曦握上去。
老人的手很干,手心里有一层薄茧。
“不打扰吧?”他说。
“不打扰。”宋曦说,侧身让他进来。
老人跨进门,先没有看工作台上的参赛机。他把箱子放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间十六平米的屋子,最后目光落在窗边。
阿尔法站在那儿,兜帽摘了,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李菲给她扎的,扎得有点歪。
老人看了她两秒。
“这就是你们弄的那台?”他问。
“是。”宋曦说,“课程设计。”
“嗯。”老人说。
他没走过去。他弯腰把那只牛皮纸箱打开,从里面拿出来的东西不是资料,是一台巴掌大的旧盒子。工程塑料外壳,正面一小块液晶屏,屏上是一条横着的绿线,绿线上有很细的毛刺,一直在动。
“这是什么?”宋曦问。
“我自己焊的。”周允中说,“频谱仪。你们实验室那台太大,搬不动,我这台能装兜里。”
“您要测什么?”
“测你们这栋楼。”
宋曦愣了一下。
“我想看看这屋子的底噪。”老人说,“我这把年纪,听不得吵闹的东西。”
他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按了一下边上的钮。绿线上的毛刺开始变密。
“十分钟。”他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十分钟是宋曦这辈子最长的十分钟。
他硬着头皮开始讲他的关节。从第三版构型被推翻讲起,讲应力扎堆,讲为什么要在铰点位置让结构自己软一档,讲仿生肌腱的预紧和变刚度的耦合关系。他讲得很顺——这些东西他闭着眼都能讲,讲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进入状态。
他讲到第六分钟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老人“嗯”了三次。
老人的眼睛没看关节。
老人的眼睛在看窗边。
宋曦的话卡了一下,又接上去。他把关节拆开一个剖面,摊在桌上,用红笔圈出隔膜的位置——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手,把老人的注意力拽回来。
周允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剖面。
“这个我知道。”他说,“你上次在食堂门口按的就是这儿。”
“您还记得。”
“我记忆力还行。”老人说。
李菲在旁边换了一次气。
宋曦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一直按着那本压着密封袋的字典。
第七分钟,阿尔法动了一下。
按照那张纸上的第一条,她往桌边走了三步,给老人挪出了看剖面的位置。她的步子做得很好,右脚比左脚多抬了一点点,看起来像个不太会走路的瘦姑娘。
第八分钟,她把椅子搬了过来。
宋曦的心提起来了——那张纸上没有这一条。
阿尔法把椅子放在老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他重心往后一靠就能坐下的地方。然后她退回去,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工作台上那台小仪器的绿线,毛刺忽然稀了一层。
宋曦没注意。他以为那是老人在调什么。
老人回头看了那把椅子一眼。
“你在观察我站了多久。”他说。
“八分钟。”阿尔法说。
宋曦的后背起了一层汗。
“你怎么知道我腿不行?”
“您进门之后,重心一直压在右脚。换过七次。每次换的时候,右手扶墙,扶零点八秒。”阿尔法说,“您左膝的支撑时间很短。”
屋子里静下来了。
绿线上那条线还在动,毛刺密密麻麻,像一片没有风的湖面。
然后周允中坐下了。
他坐得很坦然,还活动了一下左腿。他没有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也没有说“这不是机器人该说的话”。他只是把重心放回椅子里,然后把视线重新挪回那个剖面。
“接着说。”他说,“你的隔膜,厚度怎么定的?”
第九分半,绿线上出现了一个峰。
宋曦没看见——他在讲隔膜的补偿系数。是李菲先看见的。她的脸没有变色,但她的手从字典上拿开了,平放到了膝上。
那条线上,在曲线的偏右位置,长出来一道很细的、笔直的竖线。它比周围的毛刺高出许多,而且它不动——在这个满是噪声的屏幕上,它像一根钉进去的针。
四千二百赫兹。
宋曦讲到一半,停了。
李菲站了起来。她走到工作台前,很自然地把身体挡在那台小仪器和老人之间,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周老,喝口水。”
周允中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手里的杯子。他伸手,把那台仪器转了个方向,让屏幕朝回自己那边,然后把眼睛凑上去,看了大约三秒。
那三秒里,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宋曦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
三秒之后,老人伸出手指,按了一下那颗钮。屏幕黑了。
“信号有点脏。”他说,“这楼里什么电器都在响。测不出什么名堂。”
他把仪器收回箱子里,扣上搭扣,动作很慢。
“你们这台机器,做得很好。”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一次,他没有距离——他和阿尔法之间只隔了一步。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
“手。”他说。
阿尔法看了宋曦一眼。
宋曦点了点头。
她把手伸了出去。
老人的手掌贴上了她的手背。他没有捏,也没有翻过来看,只是这样放着,像在摸一块刚出窑的瓷器。他闭着眼睛,停了大约十几秒。
“温的。”他说。
“是。”阿尔法说。
“你们给机器人做的加热模块,做得挺细。”老人说,“外面看不见线,也听不见泵。”
宋曦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他说。这是今天他说的第一句谎话。
周允中把手收回去。
“我一九七四年,在西北量过一块料。”他忽然说,“黑色的。不导热。锤子敲上去像敲棉花。它一直在振,振频在四千一。”
他说这句的时候,看着窗外,没有看任何人。
“刚才那条线,在四千二。”
李菲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放心,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周允中说。
他转过身。
“你们也别告诉我。”他说,“你们告诉我的东西越多,我就越难装作不知道。这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一种负担。”
他走到门口,弯腰提起那只牛皮纸箱,把它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这个给你们。”
“这是什么?”宋曦问。
“一些旧东西。”老人说,“我留着也没用了,扔了可惜。”
他开门,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下次要是有不认识的人,站在你们巷口,你们别去问他是谁。”他说,“你们只要记住一件事——他只要还站在那儿,就说明他还没准备好。”
门关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慢慢下去。
那只箱子在鞋柜上放了一会儿,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宋曦把它抱了过来,放在工作台中央。牛皮纸包得很结实,封口缠了四道胶带,胶带上有几处发黄,有一处还被裁纸刀划开过又粘上。
他把胶带撕开。
箱子里是一叠用文件夹隔开的纸。最前面一块隔板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三个字:深空异常记录。
下面三个标签:甲、乙、丙。
甲那格是空的。乙那格也是空的。
只有丙那一格填着东西。
宋曦把丙那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最上面是一份复印件,纸边发黄,字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写满了三页。第一页的页眉有一行编号,编号的后面有一个被划掉的红章痕迹。落款签名是周允中,日期是一九七四年十一月。
那是他当年那份报告的副本。
下面几页更薄,是各种摘抄:某年某月某地某次观测记录异常、某份运输单遗失、某次档案调阅的登记页。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打印件。看得出来,老人这五十年里,一直在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抄下来,收在这只箱子里。
而最后一页,是最近的。
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短短的摘抄,字是别人打的,纸是老人从某个地方复印回来的:
「编号 77-B观测数据,上传完成十二分钟后撤回。撤回权限:上级别。」
日期是半个月前。
宋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级别。”他说,“撤回一整套观测数据,要什么级别。”
李菲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不知道。”她说,“但我猜,比我爷爷认识的所有人都高。”
阿尔法站在桌边,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三页手写报告的复印件上,落得很久。
“他的手。”她忽然开口。
“谁的手?”
“写这份报告的人。”阿尔法说,“前面两页,一笔一画都压得很稳。最后一页的落款,比第一页的头一行重了百分之十七。”
宋曦低头去看。他看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写最后一页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份东西递上去会有什么后果了。”阿尔法说,“他明明知道,但他还是写完了。”
她把那页纸轻轻按回原位。
“这跟宋曦签承诺书那天的心率,是同一种东西。”
宋曦把那叠纸收好,放回箱子里,把箱子摆到工作台最里面的那个角落——和那台断了桨的无人机放在一起。
他回到桌前,把抄着三个问题的那张纸翻了个面。
三十五个小时。
“明天中午之前,我们得回话。”李菲说。
“那就回。”
宋曦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硬皮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写:第十九天。有个老人把一辈子的东西交给了我们。我们还没想好怎么回一条消息。
窗外天还亮着。巷口那条晾衣绳被风推了一下。
铜铃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