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那三个问题,被李菲抄到了白板上。
抄完她退后半步,抱着胳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它从哪里来?二,还有没有第二个?三,能不能造?”她说,“四十八个小时。地点我们定。还说,我们不怕你报警。”
“我们一个都答不上来。”宋曦说。
“所以我们不能回答。”
宋曦转过椅子看她。
李菲从笔筒里抽出笔,在“能不能造”旁边画了个小圈。
“我的方案是回一份他们看不懂的。”她说,“用应力张量、用相变滞回、用我们实验室那台仪器能打出来的所有名词,一层一层包起来,包到没人能从里面捞出任何东西。专业人士看到这种东西,第一反应是拿不准。”
“拿不准就先放一放。”
“对。”
宋曦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放一放的意思是,他们会派第二拨人。”他说,“第一拨来谈,第二拨来敲门。李菲,那不叫争取时间。那叫告诉对面,我们心虚。”
李菲没说话。她把笔帽扣上,又打开了。
窗边,阿尔法转过身来。
“本机在军规里学过一条。”她说,“面对无法判定的对手,不要选防守位置。要选一个不需要隐藏的地方。”
“选哪儿?”
阿尔法看着他,没答。这个问题不在她的词库里——她能给原则,给不了地点。
宋曦把笔放下了。
“后天下午,”他说,“校赛。”
李菲抬头。
“公开答辩。体育馆。十二支队伍、评委、观众席、校园直播。”宋曦说,“那么多人看着,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想站在那儿,都得先有个身份。”
“他们可以不做。”李菲说,“他们可以只看。看我们所有的东西,看她的所有东西。”
“对。”
“你还让他们看?”
“我不让他们看,他们已经在看了。”宋曦说,“曹叔的手机号他们能找到,我们巷口那辆车停了十九分钟。李菲,‘藏’这个选项昨天就没有了。剩下的只是让他们在哪儿看——我宁可他们在明处看。站在那儿,我们一眼就能数出来来了几个。”
李菲盯着他,盯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眼镜摘了。
“回话我来写。”
回话最后是宋曦发的。用的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只写了很短的一段:
一,不知道。
二,不知道。
三,能。
后天下午两点,华擎大学体育馆,校赛公开答辩。我们会在那儿。
你们问我们怕不怕报警。我们也想问一句——你们怕不怕人多。
发送时间,夜里十一点四十一分。
十一点四十三分,对面回了两个字。
可以。
宋曦盯着那两个字,没眨眼。
李菲也盯着。
“太快了。”她说。
“对。”宋曦说,“一个专业组,被叫去人多的地方,正常反应是先查一天场馆图纸、出口、摄像头。他们用了两分钟。”
“因为他们本来就要去。”
两个人一起回头,看向白板。
白板上,“能不能造”四个字被宋曦圈过两遍。
那天夜里宋曦没睡。
他把硬皮本拿出来,摊在台灯下,翻到新的一页。
本子已经写到第八页了。第一页的字很难看,一天一句,写得像抄的。现在他一页能写满。
他打算写“第二十天”,笔尖落在纸上又停住,想回头看看昨天那句收在哪儿。他翻回去。
昨天那句在。字迹还在。
“第十九天。有个老人把一辈子的东西交给了我们。我们还没想好怎么回一条消息。”
这句话的下面,多了一行字。
字很小,一个一个摆得极规整,像用尺子量过行距。
“三次。第一次是因为个体李菲把咖啡洒在申报书上。”
宋曦的手停在纸面上。
昨天他写的是:她今天笑了两次。
他把本子往回翻。
第三页顶上,他写过“今天她把兜帽洗了”。下面多了一行:“用的是冷水。洗之前先看了标牌。”
第五页,写过“今天她跟着李菲去了一趟学校”。下面多了一行:“李菲替她答了三句话。她在旁边记了那三句。”
一共三处。
宋曦坐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三行字补的地方,全是他没记准的地方。她不是在改自己的记录,她是在校正他。
他把笔拿起来,在那行小字底下写了一句:
“记录很准。这一栏以后你写。”
写完,他合上本子。桌角那张“演机器三条”还摊着,没人收。他把它折了三折,夹进了本子里。
第二十天早上八点二十,三件事一起到了。
第一件事是邮件。
组委会,主题是“关于独立参赛者材料补充的通知”。正文三段:一,请补充技术来源佐证材料;二,请填写“指导单位意见”栏;三,以上材料请于今日十七点前提交,逾期视为放弃参赛资格。
“指导单位?”宋曦说,“我们哪儿来的指导单位?”
“没有。”李菲说,“所以我们本来就空着。”
她打开章程,把第四十四条调出来,截了图,在回复里写:独立参赛者依本章程第四十四条第三款,不设指导单位;技术来源佐证材料已在报名附件三、附件四中提供,如需补充,请明示依据条款。
写完之后,她在抄送栏里填了三个地址:组委会、省赛观察员,还有一个叫“省赛纪律监督”的邮箱。
宋曦看了一眼。
“你抄送这么多干什么?”
“留痕。”李菲说,“这封信的发件人是‘赛事服务组’,抄送栏本来是空的。一个空的抄送栏,是最方便删东西的地方。”
第二件事是抽签。
十二支队伍,线下抽,组委会全程录像。宋曦去抽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
“一号。”他说。
“第一个上场。”
“手气就这样。”宋曦把纸摊在桌上,“我这个月抽卡只出R。”
阿尔法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张纸。
“十二支队伍,抽到一号的概率是十二分之一。”她说,“秦朗联队抽到十二号的概率,也是十二分之一。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概率,一百四十四分之一。”
“所以。”
“所以本机只能说,这是小概率事件。”
“是小概率,还是有人动过手?”
“本机没有证据。”阿尔法说,“相比之下,本机更愿意认为,你们抽签的运气确实不好。”
李菲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
第三件事是展位图。
体育馆的展位排下来,曦造队在C区最里侧,紧挨着器材库。最近的电源插座在三十米外,要串三根线,中间还得横跨一条过道。
“而且那一路是接器材库空调的。”宋曦盯着图说,“空调一开,电压就掉。”
“掉多少?”
“不知道。可能百分之五。”
李菲把眼镜推上去,按了按眉心。
“我们的关节是精密件。”她说,“百分之五的电压波动,够把误差顶出标定范围。到时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是数据站不站得住的问题。”
宋曦没接话。他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停着他那辆三轮车。车斗上垫着拉机器用的那块旧棉被。
李菲跟出来,看他蹲在车边。
“你干什么?”
“拆电瓶。”宋曦说,“两块,四十八伏。够我们那套东西跑六个钟头。”
“那是你的车。”
“车是车,我是我。”
他伸手去摸车斗的螺丝。
阿尔法站在门口,没过来。
宋曦的手停在螺丝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阿尔法说。
停了一下,她又开口。
“本机第一次移动,是被这辆车运的。”
“那会儿你还没醒。”
“核心锁着。”阿尔法说,“但听觉没有。”
螺丝刀顿了一下。
“那你那天听见什么了。”李菲问。
阿尔法想了两秒。
“听见一个人。”她说,“在跟一个不还价的人讲价。”
李菲转过头去看宋曦。
宋曦把脸埋到了车底下。
“螺丝有点紧。”他说。
那天下午,三个人把参赛机拆了一遍,又装了一遍。
李菲的答辩稿改到第四版。她把每一页的行距都用尺子量过,又把“数据来源”那一页从第三页挪到了第二页,理由只有一句:“评委没有耐心翻到第三页。”
宋曦把整机的螺栓按力矩表重新过了一遍。他过力矩的时候不说话,牙齿咬着下嘴唇,一颗一颗地紧。全套螺栓一百二十七颗,他花了四十分钟。
阿尔法负责质检。她测得比宋曦慢——她不抽查,全检。
“第七十二号螺栓。”她说,“力矩低了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不影响。”
“总装之前不影响。”阿尔法说,“总装之后,它承受的是整机的交变载荷。前一颗低百分之三,后一颗低百分之三,加起来是百分之六。”
宋曦拿起扳手,补了。
李菲在那边抬了抬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低头接着改她的第四版。
窗外的天从白变黄,再变灰。三轮车斗里那两块电瓶拆下来擦干净了,摆在墙角,接上临时回路试了一次,电压稳在四十八伏,一动不动。
晚上十点,组委会把参赛作品公示挂上了校园网。
按规矩,每支队伍放三张图,配一段两百字的介绍。宋曦从上往下翻,翻到启明智能材料联队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
第一张是全景,一台半人高的人形平台,涂装做得很讲究。第二张是材料特写。第三张是他们的结构组在做测试。
宋曦点开第二张,放大。
李菲在写答辩稿,写了几行,发现他那边没动静,抬起头。
“看什么呢?”
宋曦没答。他把图片放大到百分之两百,再放大到百分之四百。像素开始糊了,那一层反光还在,糊不掉。
他抬起头。
“你来。”
李菲弯下腰,看屏幕。
大概十秒,她直起身,把眼镜摘了。
“这个光不对。”
宋曦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最里面,把那只铁盒端出来。
盒子里垫着一块布,布上躺着一角胸甲。
他把残片放到台灯下,换了个角度。
暖光照上去,残片表面浮起一层光。那层光是不连续的,碎的,一片一片,像水面上的一层油,但它不流动——它随着角度移动,移动得很慢。
他把手机翻过来,把屏幕凑到残片旁边。
一个金属,一个像素。
两层光,是同一种光。
宋曦坐在那儿,没动。
李菲也没动。
“阿尔法。”宋曦说。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那块残片。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是同一个东西。”
宋曦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桌角上,那台断了桨的无人机安安静静地趴着。周老那只牛皮纸箱摆在旁边,胶带上的黄斑在灯下显得很旧。
“我们的东西。”他慢慢地说,“已经进学校了。”
窗外,巷口那条晾衣绳被风推了一下。
铜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