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华擎大学体育馆。
馆里座位坐了大半。十二支队伍的展台沿着场边围成半圈,中间空出一整块场地。北看台底下是评委席,七个人,每个人的桌面上放着姓名牌、矿泉水和一叠空白评分表。省赛观察员坐在最右边,记录本横着摆——李菲一眼就认出来了,上回线上评审,镜头只拍到他那半张脸和这本横放的笔记本。
“一号,曦造队,开始检录。”
检录处的工作人员拿着平板,一项一项往下勾。
“队员,宋曦。”
“到。”
“队员,李菲。”
“到。”
“队员,阿尔法。”
工作人员的手指停了一下。
“姓什么?”
“就这个。”李菲凑过去,“音译的名字,报名表第三页填过的。”
工作人员往下翻,找到了,勾上。他没再问。大学里有的是奇奇怪怪的名字。
阿尔法的日志在后台无声地滚。
『本机姓名,被公开念出。次数:第一次。』
『备注:与报名表一致。证件号一栏,空白。』
同一秒,看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有两个人同时往前坐了半寸。
阿尔法的目光没有转过去。
『检测:两名男性个体。灰色夹克、深色外套。落座于开场前十分钟。过去十分钟内,未观看展台,视线集中于两侧通道与后台门。』
『威胁等级判定:无法完成。样本不足。』
『备注:他们来了。看台第三排,靠走道,第七、第八座。』
宋曦没有回头。
“两个。”他低声说。
“两个。”阿尔法说。
主持人报幕。曦造队,一号。
宋曦推着展台车进场。车上是一台一米二的机械臂,从底座到末端,全部是他们自己做的。
推车之前,李菲在他背后小声说了最后一句。
“手别抖。”
“我手没抖。”
“你手没抖?你手心都在出汗,把手上都是你的汗。”
宋曦低头看了一眼。推车把手上确实有两个淡淡的印子。
“第一次上这种台。”他说。
“我第三次。”李菲说,“前两次都输了。所以今天不用怕,毕竟输过的人最没包袱。”
宋曦回头看她。她戴着眼镜,眼镜后面那双眼很稳。
“这话你昨天怎么不说?”
“昨天说了你不一定信。”李菲说,“今天说,你就得信了。”
阿尔法站在展台侧边,把这两句都记了下去。
『备注:个体李菲的话术结构——用自己输过的事实,为另一个个体消除压力。』
『该结构在本机语料库中的分类:无。』
他把一个托盘放上台面。
托盘里是一块豆腐。嫩豆腐,白得发亮,边缘还挂着水。
“第一项,”宋曦说,“无损抓取。俗称——钢铁手抓豆腐。”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机械爪落下去。三根指节合拢,指腹贴上豆腐的表面。
停。
收。
托起。
那只手把豆腐举到三十厘米,稳稳地转了一圈,又轻轻放回托盘。
豆腐没有碎。表面连一道压痕都没有。
会场静了两秒。掌声从后排先炸起来,一路漫到前排。
“第二项,装配。”
屏幕上跳出一个六十秒倒计时。宋曦把零件盒推到机械臂前面。
一分钟,十二个零件,一颗不多,一颗不少,按图纸装成一个巴掌大的机构。屏幕上同步打出公差——最大偏差千分之五。
“第三项,读数。”
三行数字打在屏幕上:这套动作的总能耗、噪声峰值、完成节拍。
能耗那一栏跳出来的时候,评委席上有人往前倾了一下。
一个评委举手。宋曦认得他——秦朗那队的指导老师。
“我承认这个演示好看。”他说,“但抓豆腐是个表演项目。工程上有什么意义?”
李菲站起来了。
“工程上它叫无损抓取。”她说,“食品分拣、精密装配、医疗操作,靠的全是这一条:力给到刚刚好。一只机械手抓不碎一块豆腐,说明它在比自己软的东西面前不会失控。我们不是表演。我们是在证明这只手知道‘刚刚好’在哪。”
那评委看了她两秒。
“好。”他说,“那我问一个更直接的——核心技术来源。”
台下安静了。
李菲把眼镜摘了。
“核心构思源于公开文献。结构、工艺、控制逻辑,由本队独立完成。”她说,“设计流程、加工记录、测试数据,全部可查。”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评委说,“你们这台机器的某些参数,已经超出在校学生的常规水平。类似的思路我见过,但从没有人做出这个响应速度。”
李菲看着他,很平静。
“老师,这个问题,我们队的立场是——我们提供可复现的过程,不提供不可复现的解释。”她说,“这台机器,我们做了一百二十九天。加工记录三百四十七条,测试数据一万一千两百组,废弃件三十九件。”
她顿了一下。
“三十九件废件,每一件都编号、留档,就在我们工作室的箱子里。如果评委认为有哪一部分超出了学生的能力,请指出是哪一次测试、哪一张图纸、哪一件废件。指出来,我们当场从头讲。从第一张图纸、第一条错路开始讲。”
会场静了三秒。
评委席最左边,一位从头到尾没开口的老先生把笔放下,拍了三下手。声音不大,整个评委席都听见了。
秦鹤年坐在评委席正中间。他自始至终没说话。他的目光不在屏幕上,也不在答辩稿上——停在那只机械手的关节上,停了很久。
下午两点十分,答辩轮开始。
每支队伍十分钟,五分钟陈述,五分钟问答。曦造队是一号,第一个上。秦朗联队是十二号,排在最后。
李菲站上讲台,把优盘插上。她的答辩稿改到第四版。第四版和第三版最大的差别,是她把全部要害压在了第一页。
“评委没有耐心翻到第三页。”她昨晚是这么说的,“所以这三页东西,得在第一页就讲完。”
陈述很干净。四项指标,三条曲线,一个结论。
问答环节,举手的是同一个评委。
“我再问一次上午那个问题。”他说,“你们的关节,效率高得不合常理。作为指导教师,我带过很多届学生作品,没有人做到这一步。”
“老师,”李菲说,“我们把三十九件废件带来了。”
她点了一下屏幕。
工作室的照片投上去:一只木箱,里面是三十九件编号的废件,从第一件到第三十九件。
“第十一件,是因为我们不知道阻尼在低速下会变。第十七件,是因为我们把预紧方向做反了。第二十六件,连着烧了四块控制板。”她说,“我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把这条路走通了。这条路的所有脚印,都在这只箱子里。”
“如果有人说这台机器不像学生做的——我同意。”她把眼镜重新戴上,“因为它确实不是一天做出来的。是一百二十九天。”
评委席最左边那位老先生又拍了三下手。这一回,秦鹤年也看了他一眼。
下午三点五十,轮到秦朗联队上场。
他们的展台是三车拉来的。四套进口关节、两台工业级力控模块、一整面新材料的性能墙。秦朗站在台前讲,语速不快,用的是那种习惯把人讲服的气口。
“我们这套结构,用了目前市面上能拿到的最好的料。”他说,“具体来源涉及商业合作,不便公开。我只能说,材料端的性能,我们是这个赛场的天花板。”
台下有掌声。掌声不热,但整齐——那种有人带头鼓起来的整齐。
宋曦和李菲都没鼓掌。
两个人的目光都在同一个地方——那两面关节的内侧。
“他刚才说‘材料端’。”李菲低声说。
“嗯。”
“材料端是天花板,整机端是地板。他这句话说得很准,只是他自己没听出来。”
秦朗的演示很漂亮。绝对承载力那一栏的数字一出来,评委席上有人点头。
宋曦没有点头。他在那张性能墙前面站着,看了很久那块料的反光——碎碎的,一片一片,像水面上的油,但不流动。
和李菲对了个眼神。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下午四点,合议。
组委会把十二支队伍的核心指标做成了一份横向对比,匿名编号,投在大屏上。
单位输出功率密度、能量效率、定位精度、噪声、成本。五栏。
编号零一,五栏里四栏在最前面。
编号十二,在“绝对承载力”那一栏排第一。但能量效率垫底,噪声最高,成本那一栏——高出第二名三倍还多。
会场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十二号那台,料是最好的。”后排有人说,“可整机效率不对。”
“不对在哪儿?”
“不知道。就是不对。像把一台赛车的发动机,装进了一辆推车。”
前头有人回过头来,压着声音补了一句:“而且是没接传动轴的那种装法。”
有评委问编号十二那一队的代表:“你们的材料性能很好,为什么关节效率只有这个水平?”
崔越站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确实不知道。真正知道原因的人,在会场的另一头。
宋曦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他们的料,”他低声说,“比我们的好。”
“嗯。”李菲说。
“但他们做出来的关节,效率比我们低一半。”
李菲没接话。她盯着编号十二那一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块料,”她说,“不是给他们这么用的。”
阿尔法站在两人身后,补了一行日志。
『备注:同一块料,不同的手,是两个结果。』
『归档状态:暂缓。』
合议结果宣布到一半,评委席正中间,秦鹤年站起来了。
他先是转头,看了曦造队的展台一眼——看了那只机械手的关节,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起身,从评委席后面走出去。
走得很平,不急,也没有回头。宋曦看见他伸手去拿矿泉水瓶,手指碰到瓶身,瓶子歪了一下。他扶住了。
秦朗从队伍席上站起来,想跟出去。
秦鹤年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朗就站住了。
“他脸色比输了还难看。”李菲说。
“不是输。”宋曦说。
他没说下去。
看台第三排,靠走道,第七、第八座。
那两个人里的一个,在秦鹤年起身的同时,也站起来了。
他没有跟出去。他只是走到通道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阿尔法的日志在后台落下来。
『备注:他拨号的时间,与秦鹤年离场的时间差——十一秒。』
『两个身份上没有交集的人,在同一分钟里做了同一件事。』
『归档状态:暂缓。』
掌声从看台各处涌下来。首轮第一名,进省赛的名单在一行一行往下念。
阿尔法站在展台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周老那天摸过的地方。
『备注:本机今天被念到名字两次。第一次在检录处,第二次在名次表上。』
『两次之间隔了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本机做了一件事——坐着,看人类用一整套规则,决定谁更好。』
『该行为无法归档。归档状态:暂缓。』
宋曦没有听名单。
他低着头,脑子里只有那张对比表上的一行格子——编号十二,和那块怎么用都用不对的料。
“他们不懂这块料。”他心里想,“那么,这块料是谁给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