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赛首轮的结果是早上九点出的。
老唐在群里连发了七条感叹号,然后把成绩单截图刷了三遍。曦造队,编号零一,综合评分第一。底下跟了四十多条回复:有恭喜的,有问“那机械手能不能表演抓鸡蛋”的,还有一条问“阿尔法是哪个院的,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菲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面上。
“你不回一句?”宋曦说,“好歹是第一。”
“回了,明天就有人来问我们是怎么做的。”李菲说,“我倒想看看,第一个来问的会是谁。”
工作室里那台一米二的机械手还立在展台上,没有拆。三个人谁也没提庆祝的事。
工作台清空了,只留三样东西。
左边是宋曦那块胸甲残片,巴掌大,边缘留着拆机那天锯出来的毛口。中间是刚到手的一片边角料,指甲盖大小,切面整齐。右边是李菲从实验室带回来的标准试样,她自己做的,用来当参照。
胸甲是原装的,标准试样。夹在中间那片,是秦朗联队的。
拿这片料的过程,比想象中难,也比想象中容易。
赛后,宋曦在器材库门口堵住了崔越。他把一枚自己车出来的变刚度关节试样递过去——只有半个手掌大,跟食堂门口被撬棍敲过的那台是同一套构型。
“上回你那三锤,我记着。”宋曦说,“换你一块料,随便一块,你们装配切下来的边角就行。”
崔越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试样,也没说不给。
“你们要这个干嘛?”
“有件事想不通。”宋曦说,“脑子里装着事,我睡不着。”
崔越沉默了两秒,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小片金属,扔过来。宋曦接住的时候,那片料的重量比看上去重。
“我也不睡不着。”崔越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料子是上面给的。”他说,“走的是秦队的渠道。别问我上面是谁——我不知道。我问过一次,被骂了。”
“骂你什么?”宋曦问。
“骂我多事。”崔越说,“原话是,用你的手,别用你的嘴。”
他走了两步,没再回头。
这就是第一根线。
实验室在晚上十点后最好用,整层楼只剩李菲一个人。
她跑完第三遍应力曲线,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把三块样本的记录并排投在两块屏幕上。
“第一件事,跟之前一样。”她说,“零内耗。这一片,卸载加载完全重合,误差百分之零点零一。人类所有金属都有内耗,它没有。”
“跟胸甲一样。”
“跟胸甲一样。”她把屏幕推过去一点,“第二件事,声速。”
宋曦凑近看了一眼读数。一万四千三百八十。
“胸甲是一万四千四。”李菲说,“差二十。一个在一千五百度的炉子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东西,衰减二十,正常。”
“所以它们是同源。”
“同源。”李菲说,“同一套工艺,同一个来源。差别不在这里。”
她点了下一张图。
第三条曲线铺开来,宋曦看了三秒,后背开始发凉。
胸甲的那条曲线,是活的。加载到高位以后,它会“顶”回来一小下——不是反弹,是一种几乎不像金属会有的响应,像有什么东西在材料里面把能量含住了,再慢慢吐出来。上个月李菲第一次测它的时候,把这一段单独圈过,圈注写着两个字:吃能。
而这一片边角料的曲线,是平的。
顶回来的那一小下,没有了。能量灌进去,曲线就直直地往下走,像灌进一块石头。
“它被处理过。”李菲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手里这块,是被切下来的、被钝化的。”李菲重新戴上眼镜,说话时眼睛没离开屏幕,“有人拿到原件之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它切开。第二件,把里面那部分‘活着’的特性拿走,只留下强度。”
“就像一个发动机……”
“把燃烧室堵了,只留缸体。”李菲点头,“民用世界的材料评价体系里,一座堵了燃烧室的缸体,是全世界最好的缸体——因为它只剩强度这一个指标了。他们不需要懂它为什么会吃能,他们只需要知道它比所有已知材料都硬。”
宋曦盯着那条平掉的曲线。
“所以秦朗那台车,”他慢慢说,“不是用错了料。”
“是那块料只剩下他们能懂的那一面。”
“他们看过原件。”宋曦说,“看过原件,才知道要拿掉哪一块。”
“对。”
“那为什么不直接用原件?”他盯着那条平掉的曲线,“手里有原件,却把它处理成这个鬼样子。图什么?”
“因为原件他们不敢用。”李菲说,“一块会吃能的材料,装到机器上,机器会出事。你没法解释它,也没法保修,更没法卖。所以先把它做成一块普通的、只是特别硬的材料——”
“好卖。”
“也好藏。”李菲说。
“藏什么?”
“藏它的真身。”她把眼镜戴回去,“一块会吃能的材料,会是科研事故。一块只是特别硬的材料,只会是生意。”
宋曦看着那条曲线,没接话。
“那块料……是被做成给人类看的。”他最后说,“做成一个‘看得懂’的东西。”
“对。”李菲说,“这台机器不像学生做的。那块料也不像人类该有的。但它被处理成了人类该有的样子。”
工作室里很静,只有加湿器在墙角咕咕地响。
阿尔法一直站在窗边——那是她固定的位置,脚踩在月光落进来的那块地面上,一寸不出。
是李菲先开口叫她。
“想请你看看。”她把那块边角料用镊子夹起来,“你比我们这里的任何一台设备都懂这个。”
阿尔法走过来。她伸出手,接住那片金属。
这个动作跟以往不同。平常她拿东西是“取”——像从台面上拿一个待测的对象。这一次她是“接”。掌心摊开,那片料落在她手里,她的手指合拢了半秒,又松开。
她看断面,看了很久。
工作室里没有人催她。
“这是本机的东西。”她终于说。
宋曦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等这一句话,等了很久,但真正听见的时候,反而比想象中更凉——因为她的语气不是惊奇,是确认。像一件丢了很多年的东西,被人送回手里。
“不是仿制。”阿尔法说,“仿制会留下模仿的痕迹。这个没有。它的晶体排列、内应力分布、相界走向——和本机的胸甲,出自同一套标准。”
“同一套标准。”宋曦重复。
“联邦军用标准。”阿尔法说,“初代兵器文明的标准。这套标准不公开。本机的出厂序列里,只有七个单元使用过它。”
“七个?”
“肃清者。”她说,“七台。”
空气沉下去。
李菲最先反应过来。她摘下眼镜,慢慢放在桌上。
“等一下,”她说,“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有人拿到了本机的原件。”阿尔法把料放回镊子上,动作比刚才轻,“把它切开,钝化,重铸,做成可以流通的形态。”
“他们把本机拆成了商品。”
那半秒钟里没人说话。
“等一下,”宋曦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说‘同一套标准’。那处理这块料的人,知道它是什么?”
“知道。”
“知道它来自什么地方的?”
“知道它来自一台兵器。”她说,“但不知道是哪一台。”
“为什么?”
“本机的型号标记,刻在胸甲内侧。”阿尔法的光圈转过来看着他,“切料的人只切边缘。切开的人拿到的是材料,不是编号。所以他们在找——找到一个号码,就等于找到一台机器。”
“所以那张照片……”李菲说。
“所以那张照片。”阿尔法说,“他们拍到的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把钥匙。”
宋曦看着她。
她说完这句之后没有继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重新站回窗边,把脚放回那块月光里。
她的日志他看不到。但他大概能猜到那一栏会写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她这一晚写过两行。
『归档状态:暂缓。』
『另:本机来这颗星球之后,曾经以为,本机只被卖掉过一次。价钱是两百块。』
『本机错了。』
“查来源。”宋曦说。
“查过了。”李菲把平板转到正面,“校赛有个材料合规备案,涉及敏感材料的作品必须登记来源,这是纪律要求——第32条,我在啃章程的时候顺手记的。”
“这件事你没说过。”
“我要是说了你就会问我为什么记它。”李菲说,“因为我知道早晚会用得上。”
备案表上,编号十二那一栏,材料来源填着一行字。
宋曦一眼就看完了。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那行字的重量,因为那行字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每天都会路过的一扇门。
华擎大学先进材料与结构工程中心(校企共建)。
下面一行小字,技术联系人:盛怀章。
“校内的。”宋曦说。
“校内的。”李菲说,“我往下挖了一层。这个中心的共建单位名单里,有一家企业。”
她把那一页调出来。
“注册地在邻省。半年前才成立。”
宋曦抬起头。
“半年前。”他说。
“跟曹叔那批料出手的时间,”李菲说,“是同一个季度。”
窗外,巷口晾衣绳上那口铜铃,被风推了一下,响了很轻的一声。
凌晨一点。
李菲回去了。走之前她把三块样本收进密封盒,把记录拷了两份,一份带走,一份留在工作室。她没再说别的,只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曦——他坐在工作台前没动。
那个背影她看了十九年,认得出来。他这是卡住的样子,不是累。
门关上以后,工作室只剩台灯和窗边那点月光。
宋曦坐着没动,脑子里把白天那句话翻回来。
——“他是不想让我靠近。”
那是他自己在心里补的下半句。上半句还在更早的时候。
他站起来,拉开工作台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沓纸。前面的都是技术底稿、旧图纸、报废单。他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
那是一张批复单。
纸已经不新了,边角有点卷。上面的字他记得每一个——因为一年多以前,他为了这张纸,在教学楼的三楼等过一个人整整一个小时。
内容是实验室使用申请不予通过的批复。理由一栏印着“申请材料中核心技术来源不明,不予受理”。
宋曦把这张纸铺在台灯下,从手机里翻出那张备案表的截图。
两张纸并排。
一个是驳回他的批复。一个是给秦朗供料的备案。
签名栏。
技术联系人。
同一个栏目,同一个名字。
盛怀章。
宋曦看了很久。
久到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热度都变得具体。
他想起去年那个下午。他在三楼走廊里等到五点半,等到那个人夹着公文包出来,停下脚步,把这张批复单递给他。当时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宋曦记得很清楚。
“换个方向吧。”
他当时以为那是看不上。一个做出零预算样机的学生,被一个中心的主任用一句话打回去,很正常——他见过太多这种敷衍,自己也习惯了。
现在他把这句话重新放回那个下午。
那个下午,那个人说“换个方向吧”的时候,看了他很久,比一句话需要的时间要久。宋曦当时以为那是不耐烦。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不是不耐烦的表情。
那是一个人,在确认对面这个学生,会不会真的照做。
宋曦伸手,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齐,捏住。
他转过头。
阿尔法还站在窗边,站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线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那两张纸。
“一年前,”宋曦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拿着一张什么都做不出来的图纸,去见一个人。我以为他嫌弃我。我现在知道了。”
“他不是嫌弃我。”
他把两张纸对齐,压平。
“他是不想让我靠近。”
阿尔法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结论。”她说,“先进材料与结构工程中心,一年前拒绝个体宋曦接近校内材料工艺资源;一年来,该中心向启明智能材料联队提供同源材料;该材料的原件,来自本机。”
她停了一下。
“同一件事。”
宋曦点头。
“同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白天的文件夹列表,前面十二个,名字都是按编号排的,末尾是“待解析_12”。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
前面十二个,装的全是技术问题——测不出原因的数据、对不上的量纲、想不通的结构。
只有这一个,装的是一个人。
他敲下四个字。
待解析_13。
回车。
然后他关掉台灯。
工作室的大灯他没有关。
窗边那个位置,那片月光还在。她站在里面,一动不动,像一个哨位。
巷口的风又推了一下晾衣绳。铜铃响了第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