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李菲推开工作室的门,手里拎着两袋豆浆。
宋曦坐在工作台前,三块样本还摊在台面上,从左往右依次是:胸甲、边角料、标准试样。他就着窗边的光看它们,看了一宿。
“你一宿没睡?”看着宋曦这副样子,李菲不免有些担心。
“睡了两个小时。”他说,“中间醒了一次,把声速那组数又核了一遍。”
李菲把豆浆放下,摘了眼镜用衣角擦镜片,问他核出什么了。
“核出我没错。”他揉了一下脸,“人要是一夜没睡还没找出自己的错,那说明是别的地方错了。”
她把眼镜戴回去,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已经不是在商量。
“先进材料与结构工程中心。你昨天夜里查到的那个名字不是查着玩的——他签过我的转专业表,也签过你的驳回单。两头都有他,那就去问他本人。当面问。”
阿尔法从窗边走过来。
她昨天夜里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宋曦中间起来烧水的时候,发现她站的还是同一个位置,连重心的脚都没换。
“本机不去?”
“你不能去,你一进那栋楼就会露馅。”宋曦说。
“不是这个原因。本机若出现在该中心,对方‘找号码’这一行为将得到结论。本机会从待查的东西,变成已经查到的东西。”
屋子里静了一下。李菲把吸管插进豆浆,插了两次才插准。
“那就是不能去。”
“对。”
“你在家。”宋曦说,“看家。”
阿尔法看了他一眼。
“本机不需要看家。这屋里没有值得被看的东西。”
“有。”宋曦指了指墙角那个牛皮纸箱,“那个箱子,值得。”
阿尔法沉默了两秒。
“明白。本机留下。”
临走前,她给了三条。
李菲掏出手机准备记。阿尔法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说话的调子和报作战参数时一样平。
“第一条:不要问对方知道什么。要问对方不知道什么。”
“一个人答得上来的问题,答案早在他开口之前就准备好了。准备好答案的人说话不需要思考,你从他的话里拿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拿到他想给的东西。只有问到他没有准备的部分,他的反应才是真的。”
宋曦想了一会儿:“可我事先并不知道他没准备什么。”
“你不知道。所以要多问。”阿尔法说,“问十个,九个他答得上来。总有一个他会顿一下。你只要那一下。”
“第二条:不要让他选说或者不说。只能让他选说这个,或者说那个。”
她没有解释,李菲却已经把手机放下了。
前者他会选不说。后者无论他选哪一个,他都已经说了。这个道理不需要写下来。
屋里静了两秒。
李菲抬头看了阿尔法很久,才开口问:这套东西,是从哪儿学来的。
阿尔法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报告体里常见的、为了精确而留的停顿。是一个更长的空档,像句子里有一页被撕掉了,纸边还留在那儿。
“审讯。”她说。
宋曦没接话。他想起她说过,她的记忆库里少了一页——清缴走廊,B2区段,没有副本,没有残影。
“第三条。”阿尔法说,“记录他反复使用的那个词。”
李菲说,反复用同一个词,不正说明那个词重要吗。
“说明那个词是关键点。”
她解释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册。
“人在隐瞒一件事的时候会换词——把更准确的词换成更模糊的词。因为准确的词会把他自己绊倒。这是改写。改写过的说法每次都不一样,你听得出毛边。”
“人在保密的时候不换词。他把同一个词从头用到尾。因为那个词背后,是一整套他已经背熟的说法,那套说法经过审校,改一个字就要重新过一遍。他不敢改。”
“所以反复出现的那个词,不是他最想说的东西。”宋曦说。
“是他最不敢随意更改或者偏离的东西。”阿尔法说,“那是锚点。锚点后面不是答案,是空的。但你能知道他的锚点在哪儿。”
李菲看了她很久。
“你们那个地方,说话都这样吗?”
“本机所在单位,说话比这个更简洁。”
先进材料与结构工程中心在校区东北角,一栋六层的新楼,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一块很长的铜牌,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共建单位的名称。
宋曦在铜牌前站了十秒。
“第三行第七个。”他说。
李菲已经拍下来了。邻省那家公司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位,注册半年,注册资本不低,经营范围里写着新材料技术咨询、金属材料加工、供应链服务。
“这五个字什么都能装。”她说。
“还能装一辆两吨二的卡车。”
九点整,接待室。
盛怀章比宋曦想的年轻一点,五十出头。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到腕骨。他起身握手,握得很规矩,两只手都用上了一只手的力,不多不少。
他说话慢。每句话之间留一个很短的空档,像在等别人插话,但那个空档短得谁也插不进去。
“坐。豆浆就别带进来了,我这儿有茶。”
“我们不喝茶。”宋曦说,“只两个问题,问完就走。”
盛怀章笑了一下。
“好。”
“第一个,我想申请一小块你们中心去年交付给启明智能材料联队的那批料的复检样。第二个,我想知道那批料的来源。”
“第一个可以走流程。”
“第二个呢?”
“第二个也走流程。”
李菲问流程大概需要多久。盛怀章说不好说,要看归口。
宋曦在心里记了一笔。第一次。
他换了个姿势,把身子往前压了压。阿尔法说的是让他选,那就先把两个选项摆到桌上。
“那我换个问法。那批料进中心的时候,走的是校内科研材料调拨,还是校企共建单位来料加工?”
盛怀章看他一眼。
“这两个流程有区别吗?”
“有。”李菲接上,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前者,中心是使用者,材料的所有权在中心,中心有义务说明它的性能边界。后者,中心只是加工方,材料进来什么样出去还是什么样,中心只对手艺负责。”
“如果走的是第二个流程,中心就不该出现在校赛材料合规备案的供料方那一栏里。”她说,“可它出现了。”
盛怀章端起茶杯,又放下,没喝。
“你们做得很细。”
宋曦等了两秒,没有等到下文。
“这句话不是回答。”
“这句话是评价。”盛怀章说,“我这个年纪的人,能给的最实在的东西就是评价。”
第二次。流程。
李菲换了方向。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摊在桌上,推过去。
“我们昨天做的三样本比对。左边标准试样,右边启明联队那批料的边角料。零内耗一致,声速差二十,衰减在正常范围。”
盛怀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我看不懂。”
“您看得懂。您是这个中心的材料口。”
“我这个中心的材料口,负责的是交付,不是研究。研究归研究组,工艺归工艺组。我是走流程的。”
第三次。
宋曦在心里把这个词圈了三遍。墙砌在这儿——他的一切回答都建立在“我只是一个走流程的人”这堵墙上。这堵墙的意思不是他不知情,是他只承认这一层。
那么第一条就派上用场了。问一个他没准备的问题。
“盛老师,我请教一个可能外行的问题。这块料被处理的时候,活性是怎么保留的?”
盛怀章抬起头。
“活性?”
“我说了个外行词。”宋曦说,“我搞机械的,材料是我的弱项。我是想问——这类材料加工的时候,内部那个能吞吐能量的结构,是怎么保证不被高温工艺打掉的?”
“材料没有活性这种说法。”
“哦。”宋曦点点头,“那可能是我表达错了。我就是觉得,这种料加载到高位的时候会顶回来一小下,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帮它。”
盛怀章没有说话。
他看着宋曦,看了大概三秒。
那三秒里,宋曦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脸上没动。他后来跟李菲说,那三秒他脑子里转的不是会不会被发现,是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个人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盛怀章说。
宋曦把纸收回来折好,塞进包里,起身。
“那可能是我外行了。耽误您时间。”
李菲跟着起身,临走前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往里推了半寸,杯柄朝右。
盛怀章把她这个动作看在眼里。
“等等。”
两个人停在门口。
“下周三,中心的开放日。面向全校,不限制专业。你是学生,可以来。”
宋曦转过身。
“因为你是我驳回过的人里,”盛怀章说,“第一个回来问为什么的。”
宋曦没说话。
“大部分人换个方向就走了。”
电梯在六楼停了很久才上来。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谁也没按第二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半,楼道里有股新装修的味道,很淡,淡到宋曦一开始以为是清洁剂。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不是装修味,是一栋楼刚刚被人重新收拾过一遍的味道。油漆可以盖住旧漆,但盖不住一整层楼换过地板之后,缝隙里透出来的那点灰。
门开的时候,宋曦刚要迈进去,身后传来一句。
“宋曦。”
他回头。盛怀章站在接待室门口,两只手垂着,还是那个站法。
“你们队那个报名表,我看了。三个队员,两个有学号,第三个那一栏是空的。”
宋曦的后背绷住了。
“空着也能过审。”盛怀章说,“这个口子不是组委会开的。组委会没有这个权限。”
电梯门开始合。宋曦伸手挡了一下。
“是有人签了字。”盛怀章说,“我只是好奇,是谁签的?”
门合上了。
下行的一分四十秒,宋曦一句话没说。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在转:那张表上签字的那一栏,写着一个老人的名字。那个老人没有智能手机,家里有一只装了五十年的纸箱,箱子上写着深空异常记录。
出楼之后他才开口,说的第一句是:
“老周。”
外面在刮风。十月底的风从北边下来,把楼前那排银杏的叶子卷着走,卷到花坛边又散开。宋曦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老人在这间屋子里坐下的时候,他问过一句连带责任,老人说,我这把年纪,负得起。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句让人安心的话。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是算过账的。
“他签字的时候,”宋曦说,“就知道会有今天。”
李菲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手指停在通讯录上,停了大概两秒。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拢。
打给他,是告诉他有麻烦。不打给他,是等麻烦自己找上他。
宋曦看着她。
“打。”他说。
回到工作室已经是下午。
推开门,阿尔法还站在窗边那块阳光里。她一整天没挪位置,脚下那块地板被晒得比周围热一点。
但屋里有一样东西挪过。
墙角那个牛皮纸箱,被搬到了工作台的正中央。四道胶带还在,一道都没起。她在箱子旁边坐了一整天。
宋曦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箱子从墙角挪到台中央,直线距离三米二。搬它的动作不超过十秒,可她没有把这件事做在出门前,而是做在他们走之后。
“你把它挪出来了?”
“原位置在墙角,若有人从门进入,视线到墙角需要经过两处遮挡。”阿尔法说,“没有来过,不等于不会来。本机不在场的时候,把东西交给位置,不交给运气。”
宋曦没再问。他伸手摸了摸箱子上的胶带边,还是翘着的那一角,跟他昨天看到的一样。
“结果呢?”阿尔法说。
李菲把录音放了一遍。手机搁在台面上,三个人的声音在空屋里响——盛怀章的慢,宋曦的直,李菲的稳。
放完之后,屋里静了很久。
“他不知道。”宋曦说,“他真的不知道那块料有活性。”
“他知道那块料值钱。”阿尔法说,“但他不知道那块料是什么。”
宋曦愣了一下。
“差别在于,值钱的东西可以买卖,买卖只需要渠道。而是什么这件事,问不出来也只能问出来。他不具备问的资格,说明他上面还有一层。”
“他是门。”阿尔法说,“门后面还有人。”
宋曦坐下来,把那三块样本重新摆好。摆得很慢,一块一块对齐。
“还有一件事。”李菲说,“他为什么要提报名表?”
“因为他在找一样东西——一个没有编号、却被人签了字的东西。”
宋曦的手停在第三块样本上。
“他不是在找本机。”阿尔法说,“他在找那个替本机签字的人。”
那天夜里,宋曦在硬皮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到一半,他停住,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第二十二天。今天我们去找了一个人。他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东西,但他让我们知道了一件事——有人在替我们数人数。
数到第三个的时候,数不下去了。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推到桌角。
阿尔法在窗边,脚还站在那块月光里。
“灯,”宋曦说,“开着?”
“不必。”阿尔法说,“你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