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宋曦打了第一遍电话。
长长的等待音,一直到自动挂断。八点四十七,第二遍,一样。
第三遍是在九点零六拨出去的。这一次接通了,听筒里先是杂音,然后是很喘的一句。
“我在阳台,屋里听不见。”
背景里有个女声在念一串数字,念得很稳。收音机,九点那档,他听了三十年。
宋曦把今天的事压进三句话里说完,最后一句是:对方问了报名表,问那一栏为什么是空的,问是谁签的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他问得对。”老人说。
宋曦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句话是对的。”周允中说,“他要是问‘这个学生是哪个院的’,那就是走流程。他问‘谁签的字’,那是懂行的人在问。懂行的人知道,一道门开在哪里,钥匙就在谁手上。”
“我们在北门外梧桐院,三单元二层。”他说,“门没锁。”
电话挂得很快,像他打电话一向的样子。
李菲已经把外套拿起来了。
宋曦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李菲伸手扶了一把,扶完立刻松开,顺手把他的衣领翻正。
“熬了一夜的人,出门前先照镜子吧。”她说。
“照过了。”
“你照的是脸。”她说,“你看看你的领子是翻着的,你今天要去的那个地方,那里的人连袖口都要扣到腕骨。”
宋曦把领子翻好。
宋曦转过身,刚说了个“你”字就停住。他本来想说你留下。
“本机也要去。”阿尔法说。
“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你还去。”
“对。”阿尔法说,“因为本机是该项风险的来源。签字的人因本机而承担风险,本机应当在场。”
宋曦看了她两秒,没找出反驳的话。
李菲把另一件外套扔给她,是一件灰色的、带帽子的旧衣服,兜帽很深。
“把帽子戴上。”她说,“头发压进去。你的头发在夜里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的眼睛在夜里太规矩了——人看人不会看得那么细致。”
阿尔法接过衣服,穿的时候动作停了一瞬。
“本机明白。”她说,“本机将模仿人类的不细致。”
梧桐院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四层,楼道里贴着换煤气罐的小广告,纸都发脆了。楼梯口的灯坏了两盏,一层亮、二层暗、三层又亮。
宋曦走在最前,李菲在中间,阿尔法在最后面。
李菲很快发现一件事:阿尔法的路线不对。
从单元门到楼梯,有一段八米的水泥路,正好卡在两盏灯中间,是黑的。她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墙根绕了半圈,贴着一楼那家窗户底下透出来的光走,多走了十一二步。
李菲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慢脚步等她。她只是把自己的步子也往那边挪了一点,让两个人的路线看起来像是同一条。
宋曦走在最前面,什么都没看见。
二楼的门虚掩着。
屋里亮着一盏老式的灯,灯罩发黄。收音机还在响,声音拧得很小。桌上放着三个玻璃杯,其中一个口沿有缺口。
周允中从阳台进来,穿一件旧毛衣,脚上是布鞋。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先给三个人倒了水,倒完才坐下。
“我在九点十分把火关了。”他说,“你们来得正好。”
宋曦把今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得比电话里细,讲到盛怀章在电梯口说的那句话为止。
老人听完,点了点头,起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开口处没有封,用一根白线绕了两圈。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先抽出第一张。
是一份手写的东西,纸是横格的,字迹很稳。
《关于本人为参赛队S-0047签署推荐意见的情况说明》
“一、该队第三名队员的身份材料,系本人当面核实,非经组委会核验。”
“二、核实依据为本人自一九七四年起五十一年间积累的实测记录与观测资料。”
“三、该队员所涉技术能力,本人以个人学术声誉作担保。”
“四、如上述内容与事实不符,一切责任由本人承担。”
签名栏里三个字已经写好了:周允中。
日期那一栏是空的。
“六天前我在你们那张表上签完字,回去就把这个写了。”老人说,“我这辈子签过的字很多,签完就忘。只有这一个字,我签完就开始等。”
宋曦看着那个空着的日期栏。
“日期留着。”周允中说,“哪天他们来问,哪天填。”
信封里第二样东西,是一张泛黄的回执单存根。
上端印着“样品寄送回执”,编号栏里填着“74-西-013”,日期是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下端有一行蓝墨水写的字,写得潦草:
归档柜位:77-B。
李菲拿起来看了很久。
“77-B不是观测编号。”她说,“它是柜位号。”
“对。”
“那就是说,半个月前那张打印件上写的——‘编号77-B观测数据,上传完成十二分钟后撤回’,撤的不是一次新的观测。”李菲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压在编号那一行上,“是这个柜子里的东西被搬进了电子系统,然后被人从系统上撤了。”
老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搬的人不知道柜子里是什么。”李菲说,“撤的人知道。”
“搬的人花了五十一年。”周允中说,“撤的人花了十二分钟。”
宋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半个月前,那批一九七四年的东西被人重新动过。不是清理旧账,是有人在把旧账搬到一个能一键删掉的地方。
而搬动它的时间,正好是他们把那台机器从废车场拖回去之后,正好是阿尔法的照片被人拍下来之后。
“我这个箱子里有三格。”老人说,“甲乙两格是空的。”
“您说过。”宋曦说,“您交出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一九七四年,那份报告。对方给我写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次是一九八九年,一批观测记录。对方给我写了两个字:已阅。”
他把手放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收到’的意思是,东西还在,什么时候还可能还你。‘已阅’的意思是,没有了。”
“两次都是我亲手交出去的。”他说,“交出去就没了。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个,现在懂了,所以我这次不交了。”
“这次我写了一份说明,自己收着。哪天他们来,我把这个给他们,不把东西给他们。”
宋曦抬头。
“东西在哪儿。”
“在箱子里。”老人说,“丙格。你们拿着的那个箱子,我没有要回去。”
后面那件事,是在水喝到一半的时候发生的。
老人一直没有看阿尔法。
从他上一次来这间屋子那天起,他就守着一条规矩:他什么都没看见。他进屋没看她,说话不看她,倒水的时候也没往她那边看第三眼。他守得很彻底,彻底到像屋里真的只有两个人。
水喝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孩子,有名字吗?”
宋曦说:“有。”
“你自己叫什么?”
阿尔法站起来。
她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是报告时的姿势。
“阿尔法。”她说。
停了一下。
“肃清者小队,初号机,阿尔法。”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收音机里的女声还在念,念的是一组气象数据。
李菲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老人摘下老花镜,又戴上,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硬卡片。卡片是旧的,边上打过一个孔,孔里还留着断掉的绳头。
“写下来给我看。”他说。
阿尔法接过宋曦递来的笔,在卡片上方写了三个字。
阿尔法。
笔画很规整,规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一点都不飘。
老人看了很久。久到宋曦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很重的话。
他在卡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
此人由周允中认识。
又写了一行:
自一九七四年起,此类东西我见过两次。她是第三次。
最后签上名字,把卡片推过去。
“拿着。”他说,“有人问,你就把这个给他看。他要是说这不算,你让他来找我。”
阿尔法没有立刻伸手。
“本机没有存放个人物品的容器。”她说。
宋曦把硬皮本递了过去。
她接过来,翻开,把那张卡片夹进中间,合上,然后把本子抱在怀里——两只手,很稳,是她抱东西时唯一会用上的那种稳。
“本机提问。”她说,“此物的用途?”
老人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人手里有张纸,就有东西可以交出去。”他说,“人要是没有东西可交出去,就只能交出自己了。”
“我交出去过两次。”他说,“第三次我不交了。这次我给别人。”
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老人送到楼梯口,扶着扶手,没有再往前走。
“以后别来了。”他说。
宋曦张了张嘴。
“你们来一次,他们的本子上就多一行。”周允中说,“我这里不要紧。要紧的是她。”
走到单元门口,李菲忽然停住。
她指着信箱。
一整排铁皮信箱,最右边那一个是三单元二层的。箱门没关严,外面露着一角纸,白得扎眼。
宋曦抽出来。
没贴邮票的信封,连口都没封。里面一张打印纸,抬头上印着一行字:
关于核实参赛队S-0047第三名队员身份材料的函
正文三行,最后一行是:请周允中同志于三个工作日内书面确认,上述人员身份信息是否由您本人核实,核实依据为何。
落款是组委会材料合规复核组,章是打印的。日期是今天。
宋曦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楼梯口的窗后面没有人。
他把纸折好,塞回信封,塞回信箱里,把箱门推上。
“他今早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了。”李菲说。
“他知道。”宋曦说,“所以他才把日期留着没填。”
回程的车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李菲从后视镜里看了后面一眼。
“她从出门到现在,低头看那个本子看了九次。”她说。
“你数过?”
“我不数东西。”李菲说,“我只记数字自己跳出来的那几次。”
阿尔法抱着那个本子,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过去,她的瞳孔没有跟着调整——她今晚没有用视觉增强,一次都没有。
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口那段八米的水泥路还是黑的。
宋曦走在前面,正准备回头带她,发现她已经迈出去了。
没有绕。没有贴着墙根。也没有停。
她抱着那个本子,从黑里走过去,走得很直。
李菲在后面看见了。她看了宋曦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天夜里,宋曦想补写硬皮本第二十二天。
翻开的时候,那一行已经在了。
是阿尔法的字,很小,很规整。
第二十二天。本机获得第一份手写凭证。签发人:周允中。内容:本机有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补的,笔画比上一行轻一点:
本机此前不知道,名字可以不用编号。
宋曦看了很久,在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
今天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答了。她答得很响。
他把本子合上,推到桌角。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那一小片光落在地板上,正好到工作台边上。阿尔法抱着本子坐在光里,脚尖踩着光的边缘。
“灯?”宋曦说。
“开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