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体育馆东门贴出一张红头公告。
昨天的复赛通知里写的还是“作品展示与答辩”,今早改了。改成了四个字:指定命题。
公告下面压着一张附表:统一发放坯料,现场加工,限时三小时,现场检测。命题是做一个带内腔的承力接头——内腔深二十八毫米,壁厚一点二,公差正负零点零二,粗糙度一点六。
落款日期是昨天。
李菲站在公告前面看了很久,把那张表从头读到尾,读到第二遍的时候停住了。
“这不是赛制调整。”她说。
宋曦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没说话。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李菲给了宋曦一个肘击。
“我在想一件事。”宋曦说,“三个小时,够我做一个东西。但是不够时间让我讲解它。”
“那就别讲解。”她说,“把活干完,就把嘴闭上。”
“赛制调整是提前三天公示的。”李菲说,“这张表是昨天打印的,今天早上贴出来。他们不是要换一种比法,他们是要把我们直接请到台上去,而且不给我们一分一秒的准备时间。”
她转过身。
“三小时,统一材料,统一设备,还得现场接电线。”她说,“他们要的不是名次。他们要的是一份记录。”
检录在八点二十。
阿尔法跟着进了候场区。她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那面墙上方正好有一盏灯,光落在她脚前半米的地方。她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换过重心。
宋曦走进赛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机器里那点东西才稳。”他跟李菲说,“第八遍和第九遍之间那个东西,昨天我能做出来,今天我不敢赌。”
李菲没接这句。她把三张纸叠好塞进他胸前的口袋:“误差预算。粗开腔留零点四,精修分三刀,最后一刀留零点零三,等机床热稳定以后再下。你要是提前下了,我就在台下喊停。”
“你喊了我也听不见。”
“我会喊得很大声。”她说。
八点四十,坯料拆封。
一整箱方料,六十乘六十乘四十,灰黑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皮,每一块的端面都贴着一张封条,编号是现场抽的。曦造队抽到的是零七号。
宋曦把料夹上台虎钳,先没有编程。
他做的是试切。
刀具在材料的边角上走了一刀,很浅,三毫米。切削声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声音不对。
正常的这种料,切削声是脆的,切屑应该是断的,一节一节往下掉。这一刀的声音发闷,像刀在切一块冻住的胶,切屑也不肯断,卷成一长条缠在刀杆上。
他又走了一刀,走得更深一点。
第二刀的声音和第一刀不一样。同一块料,同一个进给量,抗力忽大忽小。
宋曦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屏。
“内应力不均。”他说,“同一炉出来的,但冷却不一致。”
李菲已经在表上改数字了。她把粗开腔的进给量划掉,重写了一个更小的,又在旁边标了一个时间:九点四十分,停机两分钟。
“你停机干什么?”
“让它自己变形。”她说,“夹着变形是内伤,松开放一会儿再夹是外伤。外伤看得见,内伤看不出来。”
宋曦笑了一下,把那个数字输进去。
“你今天说话比昨天还精简。”
“我今天没有时间跟你讲长篇大论,怎么简洁怎么来。”
秦朗联队的展位在斜对面。
他们今天没有带自己的料——统一发放,谁也带不了。崔越站在机床边上,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纸边卷了,边上有三道很深的折痕,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宋曦在换刀的间隙看了那边一眼。
那张纸上的内容他看不到,但他看到了他们下第一刀的时间,和第一刀的进给量。
进给量太大了。
“他们正照着一张表在做。”宋曦说。
“什么表?”
“不知道。”他把刀装好,锁紧,“但这个进给量不是给这块料用的。这块料受不了这么快。”
李菲也看了过去。
“他们拿的是好料的参数。”她说。
“嗯。”
“好料的参数配这块料,”李菲说,“第一刀就要崩。”
九点五十二分,斜对面传来一声很闷的响,接着是一阵很短的骚动。
秦朗联队那台机床停了。崔越手里的那张纸垂下去,垂到膝盖边。他们的刀具崩了刃,内腔壁上留下一道从底到口的撕裂,那件活当场就废了。
他们申请换料。组委会的答复是统一的:不换。
崔越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看的是宋曦手里那把刀,不是宋曦的脸。
十一点四十,曦造队的件进入精修。
宋曦没有一直站在机床前。他在每一次走刀之间会走到机床侧面,把手背贴在主轴箱的壳体上,贴两秒,再回去。
第三次这样做的时候,一个巡场的评委停在他身后。
“你在测温?”
“不,我在听。”宋曦说。
“我在听它累不累。”他说,“机床干了一个半小时,主轴箱会热,热了会胀,胀了那零点零三就没有了。我等它胀完。”
评委看了他三秒,走了。
十一点五十六分,最后一刀。
宋曦下刀之前先看了李菲一眼。李菲的手里捏着秒表,她没有看他,她看的是墙上那个挂着的老式温度计——有人为了省电把空调关了,场馆里的温度在往上升。
她抬起手,比了三根指头。
三分钟。
宋曦在机床前站着,一动不动,站了三分十一秒。
然后他按下启动。
那一刀走了四十秒。走完,他退刀,关机,把件从夹具上取下来,用布擦了一遍,放在检测盘里。
十二点零二分。离交件还有六分钟。
下午两点,检测结果上屏。
十二支队伍,七件合格,三件超差,两件报废。
曦造队那一件:内腔深度二十八点零零四,壁厚一点二零一,粗糙度一点四。全场唯一一件三项全数落在公差带正中间的件。
能耗那一栏更扎眼。
现场电表是接在每台机床上的,三小时的累计读数直接投在大屏上。曦造队那一栏是四十七点二度,全场最低;秦朗联队那一栏是一百三十六度,全场最高——他们报废了一件,返工了一次,主轴空转了很久。
大屏下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掌声。
宋曦站在台上,手还插在兜里。他没什么表情,只在掌声起来的时候,偏过头往候场区那边看了一眼。
阿尔法坐在那盏灯下面,没有鼓掌。
李菲从台下走上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四十七度。”她说。
“嗯。”
“你今天少走了三趟空刀。”
“昨天晚上算的。”
“睡不着,我就在那算。”宋曦说,“睡不着的人总得干点什么。”
李菲看了他一眼,把那三张纸从他口袋里抽出来,对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又塞了回去。
掌声落下去的时候,宋曦往评委席走了一步。
他是去交一份工艺卡的。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评委席的长桌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口开着,最上面那张纸的标题正对着他:
《现场加工参数采集记录·S-0047》
再往下压着半张纸,只露出一个抬头,其余都被盖住了。露出来的那几个字是:样本零三。
宋曦站着看了两秒。
那张记录表上列的是他这三个小时的全部动作——不是结果,是过程。九点四十一分的停机,停机时长一百二十一秒;十点零七分的换刀,换刀时长四十三秒;十一点五十六分那三分十一秒的等待,被单独列了一行,后面跟了两个字:
异常停顿·已标记。
他忽然明白了九点四十一分那两分钟意味着什么。
全场十二支队伍,只有一支在加工这块料的中途停过机。只有一支,知道这块料需要先松一松。
这不是名次。这是一份回答。
回答的是那个他昨天在电梯口被问过的问题——这块料是什么,谁认得它。
宋曦把工艺卡交了,转身往回走。
通道口站着一个人。崔越。
他手里没了那张纸,攥着的是个小纸包。
“我们那张表,”他说,“不是我们做的。”
宋曦停下来。
“昨天夜里十一点,有人塞在我们车间门缝里。”崔越说,“秦队拿来看了,看完说照着做。我问过一句哪来的,他说别问。我照着做了,第一刀下去我就知道不对,我没敢停。”
“你停了也没用。”宋曦说,“那个进给量不是给这块料的。”
“我现在知道了。”
崔越把纸包递过来。里面是崩掉的那把刀,刀尖缺了一块,缺口是新的。
“这个你拿着。”他说,“你们那台机床三小时走了四十七度电,我们是一百三十六度。我不服的是这个。”
他停了一下。
“你告诉我,九点四十一分那两分钟,你在干嘛。”
“让料松一松。”
崔越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短。
“我们那张表上没有这一行。”他说。
“这一行抄不走的。”宋曦说。
崔越没接。他把纸包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下周三你们去不去中心开放日?”
“你怎么知道?”
“秦队桌上压着一张邀请函。”崔越说,“写的是‘面向全校’。我看落款,不像写给学生的。”
他没再说下去,走了。
回候场区的时候,阿尔法已经站起来了。
她站在那盏灯下面,没有往外走,也没有迎上来。
“对方在记录手。”她说。
宋曦看着她。
“本机统计:评委席后排有一台外接采集器,指示灯闪动与个体宋曦换刀动作同步,误差不超过一秒。记录员键盘敲击一百四十七次,与本场换刀次数加停顿次数之和相等。”
“他记录的是过程。”宋曦说。
“是。”阿尔法说,“名次是结果,结果是公开的,不需要记。但过程不是公开的。”
宋曦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现在知道了。”
“本机评估:对方昨天知道本机没有编号。”阿尔法说,“今天开始,对方知道有一双手认得这块料。”
李菲把误差预算那三张纸从他口袋里抽出来,折好,攥在手里。
“走吧。”她说,“回去还得完成一件事。”
“周老师那封信的三个工作日。”她说,“今天过了一天。还剩两天。”
宋曦看着她手里那三张折好的纸。
“他们把表抄走了。”他说。
“但他们抄不走那两分钟。”李菲说。
出体育馆的时候是四点十分。
走廊里人很多,宋曦走在中间,被人流推着往前。他忽然想起上午那一刀的声音——发闷,不肯断屑,同一块料两个位置的抗力不一样。
他把这块料的事从头想了一遍,想到一半停住。
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他想到:这块料是学校发下来的,一共十二块。也就是说,这块东西已经在学校里了,并且今天有十二个人摸过它。
其中十一个人什么都没发现。
只有一个人,在第三刀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手插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阿尔法走在最后。走廊尽头那一段的灯坏了一盏,她没有绕,也没有停,从暗处走过去,走到有光的那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宋曦的背影。
然后她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