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宋曦给周允中打了一个电话。
今天是第三天。
三个工作日的最后一天,从昨天夜里算起,剩不到十二个小时。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老人的声音很稳,背景里没有收音机,是那种很早的、屋子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安静。
“我今天上午去交。”他说。
“我陪您去。”
“不用。”周允中说,“你们今天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宋曦握着手机,没说出话来。
“我这辈子交过两次东西。”老人说,“两次都是我一个人去的。这次也是。”
“等我交完之后,这件事就从我这儿搬到他们那儿了。”周允中说,“搬过去了,就有人得给它编个号。编了号,它就得走流程。你们就可以不用管这件事了。”
电话挂了。
宋曦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巷子,站了很久。
李菲把耳机递过来,是拆开的一只。
“你戴过的?”她看了一眼。
“上个月戴过。”
“那我戴另一只。”
九点半,先进材料与结构工程中心。
大厅里摆着一排易拉宝,门口的铜牌擦得发亮,第三行第七个那个名字还在。签到处发参观证,蓝色的挂绳,一张动线图,图上印着七个参观点,箭头连成一条环形路线,从一楼绕到三楼再回一楼。
九点四十分,宋曦和李菲各戴了一只耳机。
耳机那头是工作室。阿尔法在那边看着李菲胸前那部手机传回来的画面——画面很晃,像素不高,角度是固定的,拍到的永远是李菲正前方一米二到三米之间的东西。
“本机已接入。”她说。
“看得清吗?”宋曦说。
“清晰度不足以识别铭牌文字。”阿尔法说,“但足以识别几何关系。”
李菲把参观证翻到正面,让手机镜头扫了一眼大厅,然后跟着人流往里走。
第一个参观点是原料库。
地面是灰色的耐磨地坪,人走上去有一点闷响。阿尔法在耳机里开口的时候,他们正走到第二台货架前面。
“个体李菲,请降低视线角度,拍摄地面。”
李菲低头,把手机往胸口压了半寸。
“本机判读:地坪磨损带共两条,一条宽一点四米,位于参观动线正中,磨损程度中等。另一条宽零点九米,位于参观动线左侧一点八米处,磨损程度为前者的三倍以上。”
宋曦停下脚步。
“另一条不在动线上。”
阿尔法说,“参观动线上的磨损,是每天几十双脚走出来的。旁边那条,是轮子压出来的——压痕宽零点九米,边缘有两条平行的细沟,间距零点六米,是标准料架车的轮距。”
“他们推料不走参观动线。”李菲说。
“他们推料走另一条。”阿尔法说,“而另一条不在图上的七个点里。”
宋曦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条路通向哪儿?”
“画面不足。”阿尔法说,“建议继续前进,并在每次转弯时停顿两秒。”
李菲在转弯的地方停了两秒。
她做得非常自然,像是在看展板。
第二个参观点是热处理区。
一台长长的炉子横在玻璃墙后面,铭牌上写着:连续退火炉,用于消除材料内应力,最高工作温度六百五十度。
李菲在这个牌子前面站了很久。
消除内应力。
她昨天才听过这四个字——不是从这台炉子的铭牌上听来的,是从宋曦嘴里。九点四十一分,停机一百二十一秒,让料自己松一松。
同一块料,在他们的机床上要松两分钟,在这台炉子里要烧几个小时。
“高温。”她低声说。
宋曦看她。
“钝化。”李菲说,“前天夜里我们比对出来的那个东西——声速差二十,衰减在正常范围,我们当时说是长期高温处理。我当时以为那是这批料在出厂以前被处理过一次。”
“现在呢?”
“现在我认为它不是被处理过一次。”李菲说,“现在我认为这里有一条处理它的线。”
阿尔法在耳机里说话了。
“个体宋曦,请拍摄该设备左下方的电缆桥架。”
宋曦抬起手机——李菲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让镜头对着玻璃墙下方。
“本机判读:该设备铭牌标注额定功率一百二十千瓦。画面中可见的主电缆为四芯,单芯截面积约五十平方毫米。”
“一百二十千瓦用不了这么粗的线。”宋曦说。
“正解。”阿尔法说,“五十平方毫米铜芯,在桥架内多根并敷、且环境温度偏高的条件下,长期载流量约一百八十到二百安。按三相三百八十伏计算,可承载功率在二百四十千瓦以上。”
“但是铭牌上写着一百二。”李菲说。
“铭牌是可更换的。”阿尔法说,“电缆不能。”
宋曦看着玻璃墙后面那台炉子。炉体是新的,外壳没有油渍,但炉门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圈很淡的黄褐色痕迹,像被高温烤了很久之后渗出来的东西留下的。
“它的实际温度不在六百五十度。”宋曦说。
“本机无法判定实际温度。”阿尔法说,“本机可以判定:这台设备的能力,大于它对外声称的能力。”
李菲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她抬手把手机镜头往下压了一点,对着玻璃墙脚下的地面。
那里有一个废料箱。蓝色的,半人高,盖子上贴着"金属切屑·定期清运"。
箱盖没关严。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不是常见的那种碎屑。是卷曲的、连绵不断的长条,灰黑色,一层压着一层,像有人把一整团面条硬塞进去又压扁了。
李菲的手指停在手机边上。
她昨天在机床旁边看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宋曦那一刀走下去,切屑不肯断,卷成一长条缠在刀杆上。
“拍下来。”她说。
“已经拍了。”阿尔法在耳机里说,“本机已存档。判定:该切屑形态与编号零七坯料的切屑形态一致,一致度高于九成。”
宋曦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从李菲胸前取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又对着那个废料箱拍了三张,然后若无其事地挂回去。
“走吧。”他说。
参观动线的第五个点之后,走廊开始变窄。
人少了一半。引导员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讲中心的共建单位、讲平台、讲"我们面向全校开放"。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右边看了一眼,又回过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那扇门和这一层的其他门不一样。其他门上都挂着牌子:工艺一组、检测中心、材料表征室、会议室。这扇门上没有。
门上什么都没有,但门框上方那块不锈钢的插槽还在,插槽的两个螺丝孔是新的——孔里没有灰,边缘的漆茬也还是白的。
牌子被拆走了。
宋曦的脚步慢下来。
他往那边走了两步,引导员的手就抬起来了,是很客气的一个动作,像拦住一个差点走进草坪的人。
“那边是办公区。”引导员说,“不开放。”
“办公区的门为什么不带牌子?”宋曦说。
“因为牌子拿去重新做了。”引导员说,“字打错了。”
宋曦笑了笑,退回来。
他的手机一直挂在李菲胸前,镜头对着那扇门,对着那块空插槽,对着那两个螺丝孔。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阿尔法的声音进来了。
“本机判读:该门合页为近期更换件。原合页位置的漆面颜色与门框存在色差,面积约两个拇指大小,共四处。”
“新的门配新的合页。”宋曦说。
“是。但门框上方有一个直径约二十五毫米的圆孔,已被同色填料封堵,封堵层表面无积灰。”
“线孔。”李菲说。
“是过线孔。”阿尔法说,“该孔位于门框上方,说明门内曾安装需要独立供电或独立信号线的设备,且该设备的线路不走桥架。”
宋曦看着那扇门。
“什么设备需要单独拉一根线?”
“需要单独拉线的设备有两种。”阿尔法说,“一种是不能和别的设备共用电源的,一种是不希望别人知道它在用电的。”
“这一层的送风口。”阿尔法继续说,“参观动线这一段共六个,每平方米送风量按常规办公区设计。但本机从画面中可见: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有一个直径四百毫米的圆形检修口,位置正对该门上方一点五米处。”
“通风孔。”李菲说。
“是检修口。”阿尔法说,“该尺寸检修口对应的通常是风管,不是线缆。风管走到尽头只有两种可能——送风,或者排风。若是送风,此处的送风量将远超办公区需求;若是排风,则说明门内有需要排出大量热量的工艺。”
“他们给一扇没有牌子的门,单独拉了一根线,单独走了一趟风。”宋曦说。
“本机评估:该门之后,即参观动线之外那条轮子压出来的路的终点。”阿尔法说,“个体李菲此前的判读成立:这里有一条不在图上的线。”
宋曦往那扇门又看了一眼。
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白色的牌子,是安全责任公示牌。上面印着区域名称、危险等级、责任人。
区域名称那一栏是空的,被人从打印机里打出来的时候就是空的。
责任人那一栏也空着。
十一点二十,参观结束。
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大厅里正在集合。宋曦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盛怀章站在那块长长的铜牌前面,正在给一群人讲话。
他讲得很慢,句与句之间留着那种短得插不进话的空档。
“我们的热处理工艺,在国内属于领先水平。”
宋曦站在最后面,听完这一句就走了。
出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十月底的风从北边下来,把广场上那排旗子的绳子吹得啪啪响。
宋曦站在台阶上没动。李菲在旁边把手机取下来,把那三张照片导出去,存了三份——一份留在本机,一份传云端,一份塞进她随身那个密封袋里,就是压在字典底下那一个。
她做完,把手机扣在手心。
“他们邀请的不是学生。”她说。
宋曦没接这句。他也在看这栋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周允中。
他接起来,那边很吵,有汽车声,有远处施工的声音。
“交了。”老人说。
宋曦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
“他们怎么说?”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他们收了。”周允中说,“收了就给了个回执。回执上有一个编号。”
宋曦握着手机没动。
“编号我看了。”老人说,“是我一九七四年那个柜子的号。”
风把台阶下面一张传单卷起来,卷到半空又落下去。
“他们把这两件事,放在一个柜子里了。”周允中说。
电话挂断。
宋曦站在原地,抬头看这栋六层的新楼。玻璃幕墙把太阳反射回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忽然明白上午那扇没有牌子的门是什么意思了。
门上没有牌子,不是因为牌子拿去重新做了。
是因为这块地方,从头到尾就没有人愿意在上面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