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李菲从学院教务办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硬的,边角没有被折过。寄件人一栏印着华擎大学先进材料与结构工程中心,收件人指名宋曦。
那天早上有雾。窗户上凝了一层水汽,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从里面也看不清外面。工作室里只开着台灯,光把工作台那一块照出来,其余的地方都退在灰里。阿尔法站在窗边,站在她一直站的那块位置,脚没有挪过。
“教务处的老师说,中心的车是昨天下午来的,来送这封信。”她说,“而且指名给你,不能代转。”
宋曦拆开。
里面是一份协议,十六页,装订过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学生科研项目入驻意向书(中心方留存联)
第二页开始是条款。三年期,独立工位,设备使用权限分三档,每月助研补贴两千四,结题优秀者中心出具推荐意见。
李菲把条款从头读到尾,读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住了。
第七条:乙方须在入驻后三十日内,提交《技术来源说明》及可复现工艺文件一套。
“三十天。”她说。
宋曦没说话。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另一个数字。
周允中那封信上写的是三个工作日。三个工作日是给一个老人准备的,让他把一个字填进去,把一件五十一年前的事交出去。
三十天是给他准备的。让他把一件东西交出去,并且允许他慢慢交。
一个催,一个等。
催的那个,是知道东西在哪儿的。等的那个,是不知道东西在哪儿、但知道东西一定在的。
他忽然明白这两份文书为什么不在一个地方——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周允中那封信问的是"谁签的字",这一份问的是"字底下压着什么"。
“他们把‘技术来源’这四个字单独拎出来写成一条。”李菲说,“不是让你顺便说一句,是让你交一份东西。”
阿尔法从窗边走过来。
她没有看协议。她看的是信封。
“本机判读:该信封未被折叠,说明非经邮路常规分拣,系专人送达。”
“意思是他们不想让它经过别人的手。”宋曦说。
“对。”
“还有呢?”
“该协议共十六页。”阿尔法说,“附件清单在第十五页。清单第七项为:参考图版,壹张。”
宋曦往后翻。
第十五页的清单上确实有这一行,字体和其他六项一样,不大不小。
“前六项都是图纸和参数。”宋曦说,“第七项是图版。”
“图版不是图。”阿尔法说,“图是画出来的,版是印出来的。该协议在附件中列入一张成品图版,而其正文没有任何一个条款提及这张图版的用途。”
李菲抬起头。
“一张没有用途的附件。”她说。
“是。”阿尔法说,“本机评估:该协议的标的不是技术。”
“不是技术?那会是什么?”
“本机猜测,是来源。”阿尔法说,“三个问题中,该协议只问第一个。第二个问题与第三个问题,对方已不再提出。”
宋曦的手停在第十六页上。
他想起那个深夜发来的三个问题:它从哪来,还有没有第二个,能不能造。他当时接下的是第三个,答的是“我来答”。
“他们抄过参数。”他说。
“抄过,且失败。”阿尔法说,“故第三个问题作废。第二个问题——还有没有第二个——对方已转而自行寻找,寻找方式为一九九四年式的公开筛选。”
“一九九四年。”李菲重复了一遍。
“本机用词有误。”阿尔法说,“是第二十三天。”
李菲看了她一眼,没笑。
“所以只剩第一个。”宋曦说,“他们不问能不能造了。他们问它从哪来。”
“是。”阿尔法说,“他们要的不是这台机器。他们要的是这块料在世界上的来路。”
下午三点,中心的接待室。
还是上次那一间。窗户朝西,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到楼那边去,光斜着进来,把桌面上的茶杯影子拉得很长。走廊里有人在搬东西,推车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去,一路滚远。
宋曦在进门之前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扇没有牌子的门关着。门框上方那个被封起来的圆孔,在这个角度看不见。盛怀章起身握手,握得还是那样,两只手都用上了一只手的力。他今天没穿白衬衫,是深灰的,袖口照样扣到腕骨。
茶倒好了,他没有推过来,自己先喝了一口。
“协议你看了?”
“看了。”
“看了就好。”盛怀章说,“我今天不谈协议。协议是给办公室看的。我今天只跟你谈一件事。”
他把茶杯放下。
“你们复赛那一件,我看了检测报告。三项全中,能耗最低。”
“运气使然。”
“这不是运气。”盛怀章说,“十二支队伍,同样的料,同样的机床,同样的三小时。只有一台机床在中途停过一次机。”
宋曦没有动。
“停了一百二十一秒。”盛怀章说。
屋里静了两秒。那两秒短得插不进话,但宋曦还是把它整个听完了。
“我不问你为什么停。”盛怀章说,“我问的是另一个。”
他往前坐了半寸。
“这块料,你在别处见过吗?”
宋曦抬起眼。
“我在中心见过。”他说。
“我是说在别处。”
“中心就是别处。”宋曦说,“我在我们学校见到它,是在复赛那天早上。”
盛怀章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搞机械的。”他说,“机械的人看材料,看的是强度、韧性、加工性。你不看别的。”
“我看别的也看不懂。”
“那你那天是怎么知道要先停一次的?”
“我听出来的。”宋曦说。
盛怀章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听?”
“听。”宋曦说,“第一刀下去,声音发闷,切屑不断。同一块料,走第二刀的时候抗力不一样。我判断是内应力不均,同一炉出来的,冷却不一致。夹着变形是内伤,松开放一会儿再夹是外伤。外伤看得见,内伤看不出来。所以我停了两分钟。”
盛怀章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茶杯,看了很久。久到宋曦以为这一段已经过去了。
“‘听’这个字。”盛怀章说,“我听过三次。”
宋曦等着。
“第一次是四十年前,一个老工人。他守着一台老机床,能听出刀具还剩几刀。他教过我一个月。”
“第二次是二十年前,一位老先生。他测一块料,测了一整年,最后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说这块料里面有东西。别人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听出来的。”
盛怀章抬起头。
“那份报告后来没有了。”
宋曦的后背绷住了。
“第三次是你。”盛怀章说,“我不知道这三个‘听’是不是一回事。我知道的是,前面两次,我都没听懂。”
“那您现在听懂了?”
“没有。”盛怀章说,“所以这块料现在在你们学校,在十二个人手里,只有一个人停过一次机。”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我只是觉得,一个能听出来的人,不应该在C区器材库那种地方干活。”
从接待室出来的时候,盛怀章让秘书把一份装订好的协议交给宋曦。
“你带回去。”他说,“三十天。”
“我要是三十天以后不给呢。”
“那就当作没谈过。”盛怀章说,“我不会问第二次。”
“为什么?”
“因为问第二次的人,就不是我了。”
宋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盛怀章已经坐回去了,背对着窗,正在把桌上那几份文件一张一张对齐。他的动作很慢,一张一张,边对边,角对角。
出门以后,宋曦在走廊里走了二十几步才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问第二次的人就不是我了。
这句话不是威胁。威胁是告诉他后果,这句话是把后果的交出去——盛怀章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线的这边是他,线的那边不是他。线那边的那个人,宋曦没见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门还是关着。
回到工作室是下午五点十分。
三个人围着工作台,把那份协议摊开。李菲翻到第十五页,看了附件清单第七项,然后往后翻。
第十六页是空白的。
“图版呢?”她说。
宋曦翻到最后。封底的内页里夹着一张东西,没有装订,是单独塞进去的。
他抽出来。
是一张照片。
六寸,光面,彩色,打印质量很好。拍的是夜里,巷子,一盏坏了半边的路灯,路灯下面是一扇窗。窗口里有一个人,抬着头。
她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格。
宋曦的手停在那儿,很久没有翻过来。
屋里没有声音。窗外的雾已经散了,巷子里有人在收摊,塑料布被抖开又叠起来,哗啦哗啦响了很久。楼上有人在剁馅,剁得很慢,一下,停一下,再一下。
这三样声音他平常一个都听不见。今天全听得很清楚。
照片背面是空白的。正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打印机直接打上去的,字号比正文小两级:
样本·零三
李菲的呼吸停了半拍。
“零三。”她说。
宋曦没有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第二十三天,评委席上那个透明文件袋,《现场加工参数采集记录·S-0047》,下面压着的那半张纸,露出来的抬头是四个字。
样本零三。
当时他不知道那个样本是谁。
现在知道了。
“这不是给宋曦建的档案。”李菲说,“这是给她建的。”
阿尔法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工作台的另一侧。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四秒。
“本机判读。”她说,“拍摄方位:东南方向一点三公里,六层建筑,与本机第十八天判读的观察哨为同一位置。拍摄时间:十九点二十一分。设备:侦查用无人机,编号已被物理磨除。”
她停了一下。
“本机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影像。”
宋曦抬起头。
阿尔法没有抬头。她还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抬着头的自己。
“本机此前知道本机被拍过。”她说,“知道与被看见,不是同一件事。”
李菲把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把它推到台面中间,推得很轻。
“他们给她编了一个号。”她说。
“是。”阿尔法说,“样本·零三。”
“他们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们不需要知道。”阿尔法说,“编号是用来归档的,名字不是。”
宋曦看着那行小字,忽然想起另一张纸——周允中那张硬卡片,压在硬皮本中间,上面写着“此人由周允中认识”。
一个老人用笔给她写了名字。
一栋楼用打印机给她编了号。
他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
“本机评估。”阿尔法说,“对方不是在邀请个体宋曦。”
宋曦看着她。
“该协议的第七条要求提交《技术来源说明》。”阿尔法说,“本机即来源。本机到场,则来源到场。”
“他们在邀请本机。”她说,“到一处有门的地方。”
宋曦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那扇没有牌子的门,想起合页上那四处漆面色差,想起门框上方那个被新封起来的过线孔,想起门旁边那块责任公示牌上两个空着的栏。
“签了会怎么样?”李菲说。
“签了,本机将进入该建筑。”阿尔法说,“本机进入该建筑后,对方的‘找号码’这一行为将在四小时内得到结论。”
“要是不签呢?”
“不签,对方将换一种方式问。”阿尔法说,“换的方式不会更客气,但会更慢。慢的代价由我们承担。”
宋曦把协议合上,推到桌角。
窗外天已经暗了。十月底的夜来得很快,六点不到,路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巷口那一头亮过来。
他伸手把工作台上的台灯打开。
灯亮起来的时候,阿尔法往光里挪了半步。
不是因为怕黑。
是因为她要看清那张照片上,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