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在工作台上摊着,翻在第七条那一页。
台灯的光只够照亮中间那一块,三个人的脸都在半明半暗里。窗外面已经黑透了,巷子里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还是不亮。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白板上那张纸吹得翘起一个角。李菲拿磁铁去压,压了两次才压住。
李菲先看明白了一件事。
“三十天。”她说,“他们给了我们三十天,不是因为他们有耐心。”
“是因为他们不需要我们快。”宋曦说。
“而且还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答案在谁手里。”李菲说,“他们只是在等我们自己把它拿出来。”
阿尔法站在窗边那块位置。她今晚没有一直站着——她在屋里走了三趟,从工作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工作台。
“本机完成定性。”她说。
宋曦抬头。
“对方要的不是本机。”
“对方要的是编号。”阿尔法说,“要的是一块材料在这个世界上的来路,而且来路必须能被归档。能被归档的东西,必须有一个号码。”
她停了一下。
“本机的编号刻在胸甲内侧,切料的人拿不到。故对方一直在找。找了五十一年,找到的是一个柜位号:77-B。”
“他们找的不是我。”宋曦说。
“他们找的不是任何一个个体。”阿尔法说,“他们找的是一份能进柜子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几秒。
宋曦忽然想起周允中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交完之后,这件事就从我这儿搬到他们那儿了。搬过去了,就有人得给它编个号。编了号,它就得走流程。
“那就给他们一个号码。”他说。
李菲抬起头。
“你想好了?”
“嗯,我想好了。”宋曦说,“我们不给他们真相。我们给他们一个能走流程的东西。”
三个人在白板前面站了半夜。
宋曦负责主线。他要把这台机器从头到尾讲一遍,讲成一条别人查得到、走得通的路。
第一条来源:公开文献。十年前一篇关于变刚度柔性关节的论文,国外一个课题组做的,数据是真的,结论是对的,但精度差了两个数量级。他把这篇论文的卷期页码写在第一栏。
第二条来源:迭代过程。三十九件废件,每一件都有编号、有日期、有失败原因。这些东西是真的,钉在标签上的那种真。
第三条来源:工艺。这是最难写的部分。
“工艺不能写得太清楚。”宋曦说,“写清楚了,他们如果照着做,做不出来,就会问为什么。”
“写得太含糊呢?”
“太含糊,他们不会收的。”李菲说,“他们会说这份说明不完整,要求补件。补一次就是一次新的审查。”
宋曦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圈住“工艺”两个字,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依工况调整。
李菲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是废话。”她说。
“对。”宋曦说,“全世界的工艺文件里都有这四个字。它也是这份文件里唯一一句真正有用的话。”
“因为它把那一下包住了。”李菲说。
“嗯。”
阿尔法在旁边开口。
“本机建议:该条目保留,且置于工艺章节末尾,不加注释。”
“为什么放末尾?”
“人类阅读文件时,对末尾的宽容度高于对中间的宽容度。”阿尔法说,“中间的句子会被逐字审读,末尾的句子会被当作补充说明。”
李菲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本机尚未学会。”阿尔法说,“但是本机统计:本屋全部工艺类文件中,含糊表述出现在末尾的比例为百分之八十七。”
他们写到凌晨四点半。
中间宋曦出去烧了一次水。回来的时候李菲已经把前两页重新抄了一遍——她嫌他的字太草,说这份东西要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字也得站得住。
三十九件废件的编号是宋曦一个一个敲进去的。敲到第二十七件的时候,天开始亮了,窗玻璃上的黑退成灰,灰又退成白。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阿尔法一直站在窗边,站在那块光里,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以后,李菲把整份文档又通读了一遍。
她读得很慢,一句话一句话往下走。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其中一句话划掉。
“这句不能要。”
宋曦看了一眼。那句话是“核心结构的设计灵感来源于一台报废设备的逆向测绘”。
“可这句话是真话。”他说。
“是真话没错。”李菲说,“但同时也是一条路。他们要是顺着这条路走,会走到废车场,然后就会发现曹叔,最后走到她脸上。”
宋曦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划掉了。
“不能有一句是假的。”李菲说,把笔放下,“这份东西里不能有一句是假的。只能有真话,但是,可以,或者说必须是没说完的真话。”
宋曦看着白板上那一片字。
“那我们让哪一句不说完?”
“把‘从哪来’藏着。”李菲说,“他们问的是从哪来,我们就回答怎么做的。怎么做的全都是真的,全是能复现的。至于它最开始是从哪来的——”
“文档里不会写到那儿。”宋曦说。
“不会写到那儿。”李菲说,“不是因为我们藏了,是因为那一栏本来就没人能填得出来。”
阿尔法站在灯光的边缘。
“本机评估:该方案成立的概率为百分之六十三。”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七呢?”
“对方若具备与本机同级的判读能力,将在一小时内识别出该文档的关键留白。”
宋曦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
“因为对方若具备与本机同级的判读能力,”阿尔法说,“则本机此前所有的掩饰均无意义。而目前为止,对方的每一次动作,都是人类的动作。”
周五上午九点二十,文档提交。
提交方式不是当面交,是李菲定的三条同时走:中心项目系统在线提交,纸质件递交中心办公室并索要签收回执,邮件抄送组委会、纪律监督邮箱、学院教务办三处。
出门之前他们去了一趟打印店。纸质件打了三份,装订,盖了骑缝——是李菲坚持要盖的,她说骑缝章这种老办法,只有一个用处:让人知道这份东西中间没有被换过页。
回来的路上有雾。宋曦抱着三份纸走在前面,抱得很紧,像抱着一摞刚出窑的砖。
九点二十,他在系统里按下提交。
手心是干的。
“抄送这三处干嘛?”他问。
“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是有人看着的。”李菲说,“一份文件,只要有人签收、有回执、有第三个人知道它存在,它就不再是一份文件,它是一条链。”
“然后链的用处不在今天。”李菲说,“链的用处在他们翻脸的那天。”
十点零七,中心办公室签收。回执编号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一串很长的数字,李菲把它截图存了三份。
十一点四十,中心项目系统的状态变成“已受理”。
宋曦看着那个绿色的状态,没有觉得轻松。
下午照常有课。材料力学,九十分钟。他坐在倒数第三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记得窗外那棵树上落了两只鸟,一直在吵,吵到下课铃响才一起飞走。
李菲在旁边睡了半节课。她昨晚把整份文档读了三遍,第三遍是在天亮以后读的,读完趴在桌上,头偏向一边,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下课的时候宋曦没有叫醒她。他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才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子。
当晚十一点四十,邮件来了。
发件人是中心项目办的公共邮箱,标题是《合作意向书(草案)·华擎大学先进材料与结构工程中心—曦造队》。
附件两份,一份是正文,一份是附件清单。
李菲把正文投到墙上,四个人——三个加一个站在灯边不坐下的——从头读了一遍。
意向书写得很客气。中心拟与曦造队建立合作关系,提供经费、设备使用权限与实验场地,联合申报省部级项目,成果共享。
读到第三页的时候,李菲的手停住了。
第三页第四条:乙方核心技术人员须定期到甲方现场配合工艺验证工作,每月不少于两次。
屋子里静了几秒。
“他们要的不是文档。”李菲说。
“他们要的是人。”宋曦说。
第五条:甲方有权对乙方提交的工艺文件组织第三方复现验证。
李菲把这两条连起来读了一遍。
“复现不了。”她说,“他们照着做,做不出来,就会问为什么。问为什么,就得当场做。当场做,就得到场。”
“然后到场的不能是我。”宋曦说。
“不会是你。”李菲说。
阿尔法从灯边走过来,站在那面墙前面。
“本机评估:第四条与第五条构成一个闭环。该闭环的终点为:本机的编号。”
宋曦看着墙上那两条字。
“他们上钩了。”他说。
李菲没有立刻接。
她把邮件往回翻了一页,翻到落款那一栏,看了很久。
“不。”她说。
“什么?”
“不是他们上钩了。”李菲说,“是他们让我们以为,他们上钩了。”
宋曦转过头看她。
“这两条不是漏洞。”李菲说,“这两条是邀请函的第二版。第一版写着‘说清楚来源’,我们交了一份说不清楚来源、但完全合法的东西。他们没有驳回。”
“所以呢?”
“所以他们换了一种说法。”李菲说,“他们不问来源了。他们问人。”
她抬起手,指着第四条那一行。
“‘每月不少于两次’。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不要一次,他们要很多次。”
“很多次干什么?”
“很多次就够了。”李菲说,“一个人只要在一个地方出现十二次,她就不再是一个名字,她是一条记录。有记录了,就能编号。”
宋曦没有说话。
他看着墙上那两条字,忽然觉得这一整夜做的事情,像是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点了一盏灯——灯亮了,走廊也露出来了,但走廊的尽头不是出口。
阿尔法站在灯下。
“本机申请。”她说。
宋曦看着她。
“本机申请:下一份回复,由本机起草。”
李菲转过头。
“为什么?”
“因为本机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的人。”阿尔法说,“也是唯一一个知道,那样东西不在本机身上的人。”
说完,阿尔法没有再出声。
她把视线从墙上收回来,落在工作台中间那个牛皮纸箱上——周允中的箱子,四道胶带,一道都没起。
“本机评估:在柜子里。”她说,“七七杠B。”
屋里的灯忽然晃了一下。
是电压。十月底的夜里,这一片的用电在十一点半以后会往上走一格,灯就会暗一下再亮起来。
灯亮回来的时候,阿尔法已经回到了窗边那块月光里。
她站在那儿,脚尖踩着光的边缘,一夜没有再动。
宋曦在硬皮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没有把本子合上。
第二十七天。我们把真话交出去了,只留了一句没说完的。
他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这行字,又想起李菲凌晨说的那句:不能有一句是假的,只能有真话,和没说完的真话。
他把笔帽扣上,没有关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