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拒绝

作者:北辰家的狐狸 更新时间:2026/10/6 11:05:33 字数:3571

周末两天,三个人哪儿都没去。

这两天时间,宋曦把参赛机拆了又装回去,再拆,再装回去,装到第三遍的时候,李菲说他只是在找事情做,他说他是在检查。检查到第四遍结束,他自己在工作台前坐了半小时,一个零件都没动。

阿尔法把那两天的时间都用来站着。

她站在窗边,站在那块光里,从早上站到天黑。李菲给她端过两次水,水放在窗台上,凉了,她没喝。

周日晚上,宋曦在硬皮本上写了一行:第二十九天。我们在等一件已经知道会来的事情。

周一早上,他把那行字划掉了。

阿尔法把回复写好了。

写在宋曦的硬皮本上,用的是她那种极小的、规整的字,一共五页,占了不到半页纸。

关于《合作意向书(草案)》的答复

一、不同意第四条。理由:该条件与参赛队人员构成不匹配。

二、不同意第五条。理由:工艺文件已载明可复现步骤,无需现场复现。

三、其余条款可议。

李菲看完,把笔拿起来,在第一条前面划了一道。

“这里本来写的是什么?”她问。

“本机不同意。”阿尔法说。

“不能出现‘本机’这两个字。”

“理由。”

“因为一份有‘本机’两个字的文件,一旦被第三个人看见,他们要问的第一个问题就不是工艺了。”李菲说,“他们会问:本机是什么意思。”

阿尔法没有反驳。

她看着那道被划掉的痕迹,看了两秒。

“本机接受。”她说。

宋曦把那半页纸读了三遍。

“就这样?”他说,“三条,一共五十六个字。”

“李菲,你觉得呢?”

李菲又看了一遍。

“软的回复要给出理由。给出理由,对方就知道下一步该问什么。”她说,“她这个版本里没有理由,只有结论。结论不能追问,只能答复。”

“那不就成硬碰硬了?”

“确实是硬碰硬。”李菲说,“但胜在手段干净。”

她把纸推回中间。

“照她的发。”

周一上午十点,宋曦一个人进的楼。

李菲在楼下大厅等。她坐在靠门那排椅子上,手里拿着章程的小册子,翻到第44条,又翻回去。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去外地答辩的研究生,有抱着一摞图纸跑上跑下的本科生。有一个人认出她,喊了她一声,她抬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她后来跟宋曦说,那二十分钟里她只做了两件事:翻小册子,和数楼梯口一共过去了几个人。

一共三十七个。

接待室的门开着。盛怀章今天穿的还是白衬衫,袖口扣到腕骨,袖口上没有一点褶。

宋曦把两份东西放在桌上:入驻意向书,合作意向书草案。都是原件,边角齐整,没有折过。

“我们退回来。”他说。

盛怀章没有立刻去拿。他先把手边的茶杯往里挪了半寸,挪完了才伸手,把两份东西拿起来,对齐,放进抽屉。

“第四条你不接受。”他说。

“对,不接受。”

“第五条也不接受。”

“对,也不接受。”

盛怀章点点头,把抽屉推上。

他没有生气。宋曦一直在等他生气的那一下,等到最后也没等到。整个过程中,他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那种把一件事听完、听完了、记下来的表情。

“我以为你会把她也带过来。”盛怀章说。

宋曦的手停在膝盖上。

屋里静了两秒。

“我不知道您在说谁。”宋曦说。

盛怀章看了他三秒,没有接这句。

“你回去吧。”他说。

宋曦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

“我这边没事。”盛怀章说,“我只是替人办事。既然你不愿意,我就告诉人家一声。”

宋曦转过身。

“是谁?”

“谁该知道就告诉谁。”

“什么叫该知道?”

盛怀章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桌上那几份文件又对齐了一遍,边对边,角对角。

宋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李菲在台阶下面等他。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退了?”

“退了。”

两个人往校门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宋曦才把盛怀章最后那句话原样说了一遍。

李菲听完,没有立刻接。

“他说的是真的。他说他只是替人办事。”李菲说,“这句话不是在吓你,是在撇清。他在告诉我们:下一件事不是他做的,也不是他能拦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他不想让我们记在他头上。”李菲说,“一个怕被记在头上的人,要么是心软,要么是知道自己这层迟早会被换掉。”

代价是当天下午到的。

中午他们在学校后街吃了一碗面。宋曦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李菲把他碗里剩下的半碗拨到自己碗里,一边吃一边说浪费可耻,说完也没再劝他。

回到工作室是两点十分。三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没提上午那趟。屋里的声音只有机床风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卖废品的吆喝,一声一声从巷子那头过来,又远了。

三点二十,省赛组委会的邮件进了宋曦的邮箱,抄送栏里有三个地址:学院教务办、校赛组委会、纪律监督。

标题:《关于对S-0047队参赛材料启动合规复查的通知》。

正文三行。第一行:经材料合规复查组提请,省赛纪律资格审查委员会批准,即日起对S-0047队参赛材料启动合规复查。第二行:复查期间,该队省赛参赛资格暂缓。第三行:复查结论出具前,该队不得参加省赛阶段任何赛事活动。

签发人一栏有两个格子。

提请人:材料合规复查组。

签发人:秦鹤年。

李菲把那张纸打印出来,摊在工作台上,看了很久。

“暂缓。”她说,“不是取消,是暂缓。”

“暂缓和取消,呵,这俩有区别吗。”

“有。”李菲说,“取消是结论,取消要举证,取消可以申诉并且大概率能赢。暂缓不是结论,暂缓是状态。”

“那要怎么才能打破这个状态?”

“这个状态是打不破的。”李菲说,“状态只能等。等他们出结论,而结论什么时候出,由他们定。”

她拿过桌上的台历,翻了两页,用指甲在某一格上划了一道。

“省赛是下个月十二号。”她说,“三十个工作日,从今天算起,正好压在开赛前第三天。”

宋曦看着那一道指甲印。

“三天。”他说。

“三天。”李菲说,“够我们拿到结论,但不够我们申诉。申诉要五个工作日。”

宋曦看着那三行字。

“他们没说我们违规。”

“他们一个字都没说我们违规了。”李菲说,“他们说的只是需要复查。复查一个清白的东西,多久都能查。这三个月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他们的复赛、决赛、集训,全都跟我们没关系。”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收被子,竹竿敲在栏杆上,一下,一下。

阿尔法从窗边走过来。

“本机评估:该项代价由本机产生。”

宋曦抬起头。

“与你无关。”

“本机评估:该项代价的全部指向,均为本机的到场。”阿尔法说,“对方要求的是本机的现场配合。本机不到场,则该要求无法被满足,代价随即落到队伍身上。”

“所以呢?”

“本机建议:将本机交出。”

李菲猛地转过头。

宋曦站了起来。

“驳回。”他说。

“本机评估:这是代价最小的方案。”阿尔法说,“本机进入该建筑后,对方的‘找号码’这一行为将在四小时内得到结论。而本机身上没有编号。”

她停了一下。

“对方要的东西不在本机身上。本机交出去,对方只会确认本机身上没有。确认之后,该项代价即失去目标。”

“然后呢?”宋曦说。

“然后本机不回来。”

李菲的手按在了桌沿上。

“你听见自己刚才说的了吗。”她说。

“本机听见了。”阿尔法说,“本机评估的是代价,不是生死。”

“那不是代价!”宋曦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响。屋里的空气顿了一下——不是那种文学里的顿,是真的有半秒钟,三个人谁都没出声,连窗外敲竹竿的声音都停了。

阿尔法看着他。

“个体宋曦。”她说,“本机重新评估。”

她低下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张复查通知,看了大概十秒。

“本机此前只计算了代价。”她说,“本机未计算一样东西。”

“什么?”

“代价由谁承担。”阿尔法说,“本机此前把这一项计为零。本机错了。”

宋曦站在那儿,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坐下来,坐了很久,才说出一句。

“你没错。”他说,“你只是算漏了一样东西。这种东西以后也得算进去。”

“本机记录。”阿尔法说。

她在硬皮本上写了一行,字很小。

新增计算项:代价由谁承担。

那天晚上,李菲查了两个小时。

她查的是章程,也是人。

章程那边的结论不好不坏:合规复查没有法定期限,只有“原则上不超过三十个工作日”这一句。“原则上”三个字,在李菲嘴里被念了三遍。

人那边的结论更冷。

她把电脑转过来,让宋曦看屏幕。

省赛纪律资格审查委员会的委员名单,公开可查,一共九个人。秦鹤年排在第七位。

名单下面有一行小字:本届增补委员,增补日期为三天前。

“三天前。”李菲说。

宋曦看着那行日期。

三天前,是上周三。上周三,这座城市里有一栋六层的楼对外开放,门口的铜牌擦得发亮,一群学生排着队领蓝色的参观证。

“他是校赛的评委。”宋曦说,“他没有省赛的签字权。”

“他现在有了。”李菲说。

“三天前才有的。”

“对。”李菲说,“为了签这一张纸,有人先给了他一支笔。”

宋曦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复查通知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三行字,一个签发人,两个日期。

他忽然想起校赛首轮那天——秦鹤年在合议还没宣布完的时候就起身离场,手指碰歪了矿泉水瓶,脸色比输了还难看。

当时他以为那是因为输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输。

那是一个人在看完了全部数据之后,发现他儿子的那台机器用的料,被人做成了一块谁都能买到的教学料,而全场十二支队伍里,只有一个人认得它。

他不是输不起。

他是知道了。

宋曦把通知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了。工作室的窗玻璃上映着三个人和一盏灯,映得很淡,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

阿尔法站在那块光里。

“灯?”宋曦说。

“开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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